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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子改元大赦,便由您代笔补全,再塞进西市钱庄密柜!’臣亲眼所见,绝无半字虚言啊!”
崔民干如遭雷殛,猛地扭头看向崔弘度,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疯狂:“你……你这叛族逆贼!你怎敢……”
“我怎敢?”崔弘度猛然抬头,脸上涕泪横流,却笑得凄厉,“我怎敢不招?!昨夜戴少卿将我儿小郎吊在刑房梁上,脚下悬着一坛烈酒,酒坛底下……全是燃着的灯油!他说,若我不开口,就点火!烧得我儿皮肉焦糊,还要灌他喝下灯油,让他活着,烂着,求生不得求死不能……崔侍中,您说,我该不该招?!”
殿内死寂如墓。唯有崔弘度粗重的喘息声,像破风箱般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。
崔民干瘫软在地,面如金纸,嘴唇翕动数次,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忽然想起裴矩昨日入宫前,在尚书省廊下对他意味深长的一瞥——那时他以为那是示好,是试探,是士族间心照不宣的筹码交换。原来,那根本不是目光,是送葬的挽联。
裴矩静静看着这一切,心底却无半分快意。他想起自己女儿裴淑英,孤守空闺十年,鬓边初染霜色。当年若非他攀附杨广,步步惊心,或许女儿也能如寻常女子般嫁人生子,不必在佛堂青灯下数尽晨昏。今日崔民干的惨状,何尝不是一面镜子,映照出所有在权力泥沼中挣扎的士族宿命?他们汲汲营营所求的门第、田产、荫庇,到头来不过是一张随时会被撕碎的薄纸,而撕纸的手,永远握在天子掌中。
“够了。”隋炀帝忽然抬手,声音不高,却如洪钟震散满殿阴霾,“崔民干,剥去紫袍、鱼袋、玉带,褫夺一切官职勋爵,即刻押赴大理寺诏狱,严加看管。其府邸、田产、奴婢,尽数查封,明日午时前,由户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三方联署清单,呈于朕前。”
“李世绩、单雄信、吴白闼等人,罪证确凿,着即处斩,弃尸渭水,枭首三日,以儆效尤。”
“其余涉案人等,无论士庶,凡涉密谋、知情不报、藏匿赃物者,一律依律重惩,不得宽宥!”
一道道旨意如冰雹砸落,砸得满朝文武脊背生寒。当“弃尸渭水”四字出口,连尉迟恭这等悍将都下意识攥紧了拳头——渭水乃长安命脉,弃尸于此,不单是诛身,更是断其宗族香火,令其魂魄永不得归宗!
崔民干被拖走时,竟未再挣扎。他只是死死盯着殿顶蟠龙藻井,瞳孔涣散,仿佛那九条金龙正张开巨口,将他百年崔氏的赫赫声名,一口吞尽。
朝会散后,百官鱼贯而出,人人面色凝重,步履沉重。谁也不敢交谈,唯恐一句话不慎,便成下一个崔民干。裴矩缓步踱出含元殿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他抬手遮了遮额,忽见远处宫墙根下,几株早梅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,粉白花瓣上还凝着未化的雪粒,在朔风中微微颤抖。
他驻足凝望片刻,转身走向尚书省。路过御史台衙署时,恰好遇见杜如晦。两人目光相接,杜如晦微微颔首,裴矩亦回以浅礼。无需言语,彼此心知肚明——今日之后,朝堂格局已如春冰乍裂,再难复旧。崔氏虽倒,然七姓根基未损,博陵崔氏、范阳卢氏、陇西李氏……这些盘踞关东数百年的世家大族,岂会坐视同僚被屠?暗流,才刚刚开始涌动。
果然,次日清晨,长安城南平康坊崔氏别院突发大火。火势凶猛,烧了整整一日一夜,将三进院落、七座藏书楼、十二口装满地契账册的樟木箱焚为灰烬。救火的差役称,火起前夜,曾见数辆蒙着厚毡的牛车悄然驶入后巷,卸下十余口沉甸甸的黑漆木箱,箱角隐有“永昌”烙印。
同日,洛阳、太原、幽州等地,接连有崔氏田庄“意外”失火、粮仓“不慎”坍塌、族学“突遭”山匪劫掠……消息如雪片般飞入长安。户部尚书郑善果捏着各地急报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,最终只重重一叹,将奏疏投入炭盆。火焰腾起,映亮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而就在崔氏焦土余烟未散之际,另一道旨意悄然颁下:擢升李幼良及为侍中,兼领御史大夫;任命房玄龄为中书令,总揽机务;杜如晦、薛收并为中书侍郎,参知政事。原中书省、门下省、尚书省三省长官,尽数换作秦王府旧人。
朝野震动,却无人敢言。
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那日早朝散后,皇帝并未回宫,而是径直策马出了春明门,直奔终南山。随行者,唯长孙皇后与玄玉真人。山中古刹,梵音缭绕。皇帝在佛前长跪三炷香,起身时,对身旁僧人只说了一句:“朕非嗜杀之人,然国祚初立,譬如新刃,不砺则钝,钝则生锈,锈则断。今日之血,愿化长乐公主脚下莲台,步步生莲,清净无染。”
僧人合十低诵:“阿弥陀佛。”
三日后,元日大朝会。百官盛装,丹陛肃穆。当礼官高唱“册封长乐公主为永宁长公主,食邑三千户,赐永宁坊宅邸一座,琉璃宫灯一百二十对,蜀锦千匹,内帑银五万两”时,满朝文武山呼万岁,声震云霄。
没人注意到,跪在最前列的裴矩,悄悄将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塞进袖中——那是昨夜长孙皇后遣人送来之物,玉佩背面,新镌四字:“仁心如镜”。
镜中映照的,何止是公主的荣光?还有这巍巍宫阙之下,无数双在暗处翻云覆雨的手,以及那些被碾碎在权力齿轮间的、无声无息的姓名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扬州江都宫废墟深处,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地下密室里,一盏长明灯幽幽燃着。灯影摇曳中,石壁上赫然刻着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,最新一行尚未干透,墨迹淋漓:
【武德九年腊月廿三,崔氏倾覆。七姓惶惶,暗约于洛水之滨,拟立‘清流盟’,共抗秦邸。盟主……未定。】
落款处,只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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