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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愿。”
陈玄玉亦不闪避,坦然受之,随即郑重回礼:“臣所言,皆出于此心。”
殿内烛火摇曳,映照三人身影投在壁上,忽而拉长,忽而缩短,仿佛历史本身在光影中无声呼吸。
就在此时,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,一名内侍踉跄而入,额角带汗,声音发颤:“启禀陛下!齐王府……齐王府长史杜如晦,于府中暴毙!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
李世民脸色瞬间铁青,手指攥紧龙纹椅扶,指节泛白。长孙无忌猛地抬头,眼中惊疑与痛惜交织:“杜克明?!他昨夜尚在弘文馆校订《五经正义》!”
陈玄玉却未显惊愕,只眉峰微蹙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内侍苍白的脸:“死状如何?”
内侍垂首:“面色青紫,口鼻有白沫,腹中绞痛不止……太医署……太医署赵院判说,似是中了‘钩吻’之毒。”
钩吻?陈玄玉心中一凛。此物剧毒无比,生于深山,熬汁如茶,入口即毙,民间唤作“断肠草”。寻常人根本不知其形,更遑论配制。能用此毒者,必是精于药理,且与死者极熟,能近其身而不疑。
他目光缓缓移向李世民。
李世民正闭目,胸口剧烈起伏,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悲恸,唯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:“传朕口谕:齐王府上下,除齐王李元吉外,即刻封锁;所有出入文书、膳食账簿、奴婢供词,尽数呈送尚书省;着御史中丞温彦博、大理寺卿郑善果,会同刑部侍郎刘德威,三司会审!”
“诺!”内侍叩首疾退。
长孙无忌却膝行两步,压低声音:“陛下,杜克明乃齐王心腹,此番暴毙……莫非……”
“莫非什么?”李世民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莫非是朕授意?还是玄玉所为?”
长孙无忌噤声。
陈玄玉却上前一步,声音清晰:“陛下,杜如晦之死,必有深意。但此刻最紧要者,非追凶,而在防变。”
他目光如刀,直刺李世民双目:“齐王失臂膀,必生惶惧;惶惧则生躁动;躁动则易露破绽。陛下当以雷霆手段,稳住长安局面,同时……”
他略一停顿,一字一句道:“——将科举改制之诏,于三日内,颁行天下。”
李世民瞳孔骤缩,随即爆发出一声短促而锐利的笑声:“好!好一个‘以诏令压骚动’!玄玉,你比朕更懂人心!”
他大步走到殿角紫檀架前,亲手取下一方沉甸甸的乌木匣,掀开盖子,露出内里一方通体黝黑、隐泛幽光的玉玺——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。
“朕即刻拟旨!”他提笔蘸墨,笔尖悬于素笺之上,墨珠将坠未坠,“玄玉,你来拟诏文。”
陈玄玉也不推辞,上前接过御笔,略一沉吟,手腕挥洒,墨迹淋漓:
“朕闻: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。选贤与能,讲信修睦。今欲承尧舜之遗风,继周孔之正统,故革九品之弊,开万卷之门。自今岁始,凡大唐子民,年满十五,通一经者,皆可赴州县应试。州试合格,贡于京师;京试及第,授官任事。不问阀阅,唯才是举;不徇私情,唯公是守……”
笔锋落处,墨迹未干,甘露殿外忽起狂风,卷得殿门哐当作响,檐角铜铃急鸣如鼓。
李世民掷笔于案,大步走向殿门,一把推开。
门外,乌云裂开一道缝隙,一道惨白月光,如剑般劈开浓重夜色,正正落在他脚下,也落在陈玄玉手中那方未干的诏书之上。
长孙无忌仰头望去,只见那月光之下,无数细小尘埃在光柱中狂舞,升腾,旋转,仿佛亿万微小的生命,在亘古的黑暗里,第一次被照亮,第一次被允许向上奔涌。
他忽然想起陈玄玉方才所言——“万民推动历史,英雄引导方向”。
可此时此刻,那束月光,分明是从高天倾泻而下,却照彻了最低微的尘埃。
英雄在上,万民在下。
可谁又敢说,那在光中翻飞、升腾、终将聚成星河的,不是历史本身?
他喉头滚动,终究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俯首,额头抵在冰冷金砖之上。
殿内烛火,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剧烈摇曳,将三人身影拉长、扭曲、交叠,最终融成一片混沌而磅礴的暗影,覆盖了整座甘露殿的地面,也覆盖了案上那纸墨迹淋漓的诏书。
诏书末尾,陈玄玉落款处,墨迹犹新,力透纸背:
“贞观元年,秋。”
风更大了,吹得纸页猎猎作响,仿佛历史本身,正迫不及待地,撕开旧日的封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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