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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,陈玄玉大致给马周讲了一下,道门教育体系的事情。
马周自然非常震惊。
可以说,他完全没有想过,教育还可以这样搞。
又何止是他,这种后世才出现的教育体系,目前没有任何人能想到。
...
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紫檀案几,声音极轻,却一下一下,如钟磬敲在人心上。他目光沉沉,落在陈玄玉脸上,不是审视,而是丈量——丈量这人言语间所铺开的疆域究竟有多广、多深。长孙无忌端坐一旁,指尖捻着袖口一道细密的云纹绣线,眉头微蹙,似在将方才每一句话拆解、归类、再重新拼合。慕容氏——不,是程河爽,这个名字在他唇齿间绕了半圈又悄然咽下,只余下喉头一点微不可察的滞涩。他垂眸看着自己腰间佩剑的吞口,青铜鎏金,浮雕饕餮,獠牙狰狞,却已蒙尘。
殿内熏香袅袅,是上等龙脑,清冽中带一丝冷意,却压不住空气里悄然弥漫开来的凝重。
“所以,”李世民终于开口,声音低而稳,像一块沉入深潭的墨玉,“你方才所言‘扛旗’,并非虚妄口号,亦非粉饰权柄的脂粉;而是以礼法为骨,以教化为血,以认同为魂,织就一张网——网住天下人之心,网住千年不坠之文明。”
陈玄玉颔首:“正是。礼法非枷锁,乃是刻度;教化非灌输,乃是点灯;认同非盲从,乃是血脉里奔涌的自觉。”
“那……”李世民顿了顿,目光如刃,直刺核心,“若此刻,有人欲斩此旗?”
殿内骤然一静。
窗外风掠过檐角铜铃,叮当一声,清越如裂帛。
长孙无忌指尖一顿,绣线绷得笔直。
程河爽抬眼,眸光锐利如新淬之刃。
陈玄玉却未立时作答。他缓缓起身,踱至东壁一幅《禹贡九州图》前。图上山川脉络清晰,江河奔涌如活,九鼎虚影镇于中央。他伸指,轻轻点在冀州腹地——那一点,恰是太原所在。
“陛下可曾想过,”他背对三人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凿,“为何自北魏以来,胡风日盛,而汉家衣冠渐黯?非但未被同化者反被斥为‘守旧’,连士族子弟习鲜卑语、效胡服、尚弓马,竟成风尚?”
长孙无忌皱眉:“此风确有,然不过浮末,何足道哉?”
“浮末?”陈玄玉转身,眼中无波,却似蕴着惊雷,“长孙公可知,贞观元年,长安国子监三千生徒,通《左传》者不足三百,能解《周礼》三篇者,仅二十七人?”
长孙无忌脸色一变。
“可知,洛阳太学博士,十有其三出自代北武勋之后,幼习骑射,长读《孝经》不过强记章句,问及‘三年之丧’缘由,竟答‘恐亡者尸坏,故速葬之’?”
程河爽瞳孔微缩。
“可知,幽州边军校尉,半数以上不识‘仁’字篆形,却熟稔突厥狼纛十二种旗语?”
李世民霍然起身,袍袖带翻案上青玉镇纸,哐啷一声脆响。
“够了!”他声音低沉,却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,“你说这些,意欲何为?”
陈玄玉平静回视:“意欲说明——旗杆已朽,旗面将裂。若不即刻扶正、加固、重染,待狂风骤起,断旗飘零之日,便是‘华夏’二字在千万百姓口中,沦为陌路异音之时。”
他缓步走回案前,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,双手捧至李世民面前。
“此乃臣三年所录,名曰《庶民志略》。非史官笔,乃乡野行脚所记。每一页,皆是一个人。”
他徐徐展开一简,上面墨迹斑驳,却力透竹胎:
【并州榆次,张老农,六十三岁。不知尧舜,不识孔孟。问其祖籍,曰‘打北边逃荒来的’;问其姓氏,曰‘爷奶叫俺张三,爹娘叫俺狗剩,官府造册填张大柱’;问其信奉,曰‘求雨拜龙王,生病烧纸钱,娶妻请阴阳,埋人找风水’;问其‘可是汉人’,茫然良久,忽指门前槐树:‘这树,听我爹说,是他爷爷的爷爷栽的……算不算?’】
李世民盯着那行字,久久未动。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他在乎的不是‘汉’,”陈玄玉声音低沉如古井,“是在乎门前那棵树,是他在乎的‘根’。可这根,早已与‘华夏’二字失联。朝廷未教他认祖,未教他知礼,未教他明白——他跪拜的龙王,本是共工怒触不周山后,颛顼帝命重黎绝地天通所镇之水神;他烧的纸钱,原是先秦殉葬‘冥币’之遗俗;他请的阴阳,承的是伏羲画卦、文王演易之术……这一切,他全不知晓。他只有树,只有灶,只有炕头那一方土。”
长孙无忌喉结滚动,声音干涩:“那……如何教?”
“教,须有师;师,须有阶;阶,须有途。”陈玄玉目光扫过三人,“太学、国子监,只纳七品以上官员子孙。寒门子弟,纵有慧根,束发之年已需随父耕于垄上,何来十年寒窗?更遑论,即便入得学门,所授亦多为应试策论、辞赋骈俪,而非《仪礼》之节,《乐记》之和,《春秋》之义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厉:“礼崩乐坏,从来不在庙堂高悬之匾额剥落,而在乡野稚子初识字时,先生教他写‘胡’字,却未教他写‘华’字之由来;在于市井妇人骂街,出口‘蛮子’,却不知‘蛮’字本从虫,是中原先民对南方湿热之地蛇虺横行之敬畏,并非蔑称!”
程河爽猛然抬头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,”陈玄玉截断他,一字一句,“文明存续之基,在于‘常识’。常识不是高论,是妇孺皆知、举手投足皆循之自然的‘应当’。譬如见长者须揖,闻丧讯当素,祭先人必焚香,读典籍要正坐——此非繁文缛节,而是将‘我是谁’,刻进骨血里的印记!”
李世民深深吸气,胸膛起伏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太原宫苑,父亲李渊设宴,胡商献舞,琵琶声急,羯鼓如雷。席间少年皆醉,唯他独醒,因母亲窦氏亲手所绣的锦囊里,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玉珏,上镌小篆“仁”字。那时他不懂,只觉玉凉,字拙,远不如胡旋舞姿来得酣畅淋漓。如今想来,那枚玉珏,便是母亲悄悄塞入他生命的第一块“常识”砖石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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