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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,”他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你欲重建此旗?”
“臣不敢言‘建’。”陈玄玉垂首,“臣愿为执旗之人,更愿为执帚之人——扫尽蒙尘,拭亮旗杆,再请陛下亲自挥毫,题写新帜。”
“题何字?”
“非‘唐’,非‘李’。”陈玄玉抬眸,目光灼灼,如两簇不灭薪火,“题‘华夏’。”
殿内寂静无声。唯有檐角铜铃,又被一阵穿堂风拂过,叮——
这一声,悠长,清越,仿佛自千年之前悠悠传来,又似穿透万古,直抵未来。
长孙无忌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:“若……若真以此为旗,那教育之事,岂非千头万绪?师资何来?教材何定?州县何督?经费何出?”
陈玄玉唇角微扬,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:“长孙公所虑,正是臣已思之三年者。”
他自怀中取出另一册薄薄绢本,封面无字,只以朱砂绘一株苍劲松柏。
“此乃《新学纲要》初稿。臣以为,教育不必求全,但求‘扎根’。分三阶:童蒙阶,专授《千字文》《孝经》《礼仪启蒙》,配以二十四孝图、百工图、九州舆图,重在识字、明伦、知方;乡塾阶,由州县遴选饱学宿儒主讲,授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礼记·曲礼》《诗经·国风》,辅以农桑、水利、律令浅释,使学子知书达理,亦晓实务;最后,郡学、太学,方授精深义理、治国方略。”
“师资?”他目光转向李世民,“陛下可下诏,凡通《五经》任一者,授‘乡师’衔,免其户下丁税;通《三礼》者,授‘郡师’衔,赐田五十亩;若能著述阐释礼法,使乡民易懂者,不论出身,可荐入弘文馆,参与《新礼》编修。”
李世民眼中精光暴涨:“《新礼》?”
“正是!”陈玄玉声调激昂,“周公制礼,因时而作;孔子删诗,因世而定。今我大唐,海内一统,胡汉杂处,工商日兴,岂能泥古不化,死守《仪礼》《周礼》之繁复条目?当取其‘敬’‘序’‘和’‘节’之精神,融汇当下,删繁就简,编一部《大唐礼范》!婚丧嫁娶,乡饮酒礼,乃至市集交易、工匠拜师、商旅契约,皆有章法可循!让礼,不再是士大夫堂上的清谈,而是贩夫走卒日用而不知的常道!”
程河爽倒吸一口冷气:“此举……若成,则礼下庶人,千年未有之变局!”
“变局?”陈玄玉朗声而笑,笑声清越,竟盖过了檐铃,“非变局,乃归位!礼本为民而设,岂为束民而存?昔者,管仲相齐,‘四民分业’,士农工商各安其位;今日,我大唐当‘四民同教’,使士知稼穑之艰,农晓礼乐之尊,工谙规矩之重,商明信义之贵!如此,方为真‘华夏’,而非徒具其表之空壳!”
李世民胸中气血翻涌,几乎难以自持。他猛地大步上前,一把抓起案上一方沉甸甸的端砚——那是他登基大典时,百官所献,砚池深如墨海,砚额雕九龙盘踞。
“好!”他沉喝一声,竟将砚台高高举起,狠狠掼向青砖地面!
砰——!
玉石碎裂之声刺耳惊心!墨汁如黑血泼洒,溅上雪白墙裙,蜿蜒如龙。
众人皆惊,长孙无忌失色欲起。
李世民却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,他指着满地狼藉,声音如金铁交鸣:“碎此旧砚,断此旧章!自今日起,朕与卿等,共执新笔,重写华夏!”
他目光如电,扫过陈玄玉、长孙无忌、程河爽三人脸上,一字一句,重若千钧:
“玄玉,你为‘礼范’总纂,朕亲署敕令,赐剑履上殿,出入不趋!”
“无忌,吏部、户部、工部,自明日起,全力配合‘新学’事宜,所有州县学官任命,须经玄玉审核!”
“程河爽——”他目光顿住,意味深长,“你即刻启程,赴并州、代州、幽州,巡视边军,查核将士识字率、乡学设立情况。另,择幽燕之地,建‘华夏讲武堂’!不教杀人技,专授《孙子兵法》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之思、《司马法》‘以仁为本’之训、《吴子》‘治兵’‘论将’之实!让边关将士明白,他们手中刀,护的是身后的学堂、是灶台上的炊烟、是村口槐树下教孩童写‘华’字的老叟!”
三人齐齐躬身,声如洪钟:“臣,遵旨!”
就在此时,殿外忽有内侍疾步而入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:“启禀陛下!岭南道急报!钦州、廉州、邕州三州,昨夜暴雨如注,山洪暴发,冲毁良田千顷,堤坝数十处!然……然当地百姓,竟自发聚拢,不分汉俚,不辨夷夏,以竹木为桩,以麻布为袋,以身体为堤,昼夜抢修!更有俚族老妪,献出祖传治瘴秘方,救治病患数百!钦州刺史上报,谓之‘万众一心,如臂使指’!”
李世民一怔,随即大笑,笑声畅快淋漓,如春雷滚过大地:“好!好一个万众一心!”
他大步走向窗边,推开沉重的朱漆窗扇。
窗外,长安城尽收眼底。朱雀大街车水马龙,西市胡商驼队铃声清越,曲江池畔书生吟哦隐约可闻。更远处,终南山轮廓如黛,巍峨沉默。
“你们看,”他手指远方,声音沉厚如大地,“这万里河山,并非只属于庙堂之高,亦非独属江湖之远。它属于每一个在风雨中挽起裤管、跳入泥泞抢修堤坝的汉子;属于每一个在油灯下,教孙子认‘华’字的老妪;属于每一个在边关烽燧下,用突厥语唱《诗经·采薇》的戍卒……”
他收回手,掌心摊开,仿佛托着整个江山。
“所谓华夏,从来不在九重宫阙的飞檐斗拱之间,而在万民俯仰呼吸、悲欢歌哭的烟火深处。旗,不在天上,就在他们手里。”
陈玄玉深深一揖,额头几乎触到冰凉金砖:“陛下圣明。旗之所向,民之所往;民之所信,旗之所坚。此旗,永不倒。”
殿外,风势愈烈。
檐角铜铃连响三声,清越、激越、壮越。
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
仿佛天地应和,万古同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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