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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陈玄玉以为,李世民要发飙的时候,却听他缓缓开口道:
“文王有德而得天命,这是自周以来就形成的思想,对我华夏影响至深。”
“可以说,这八个字就是我华夏对天命最根本的认识,为历朝历代所信奉...
空场之上,日头渐高,暑气蒸腾,可人心却比这天气更燥。
那被捆缚的疤脸汉子,此刻正跪在泥地里,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。他额角青筋暴起,嘴唇发紫,眼神却还强撑着一丝狠厉,仿佛只要闭上嘴,就能守住最后一点活命的指望。可刑讯低手只用三根指头便掐住他下颌,另一只手抄起半截烧红的铁钎,往他耳根一烫——“滋”一声轻响,皮肉焦糊味混着汗腥扑鼻而来。
他喉头猛地一缩,终于嚎出声来。
不是惨叫,而是哭嚎,嘶哑、破碎、带着浓重的土腥气:“我说!我说!官爷饶命啊——”
铁钎尚未离耳,他已将自己如何从陇西流窜至此、如何勾结城中泼皮设局讹诈良民、如何拐卖孩童卖与胡商换马匹,尽数倒了出来。连同两个同伙的名字、藏匿赃物的几处地窖位置、平日接头的暗号手势,一句不漏。说到后来,涕泪横流,额头磕在夯土地上砰砰作响,竟似比审讯者还要恨自己三分。
另两人亦未撑过两轮鞭影。一个被抽断三根肋骨,趴在地上吐血时仍不忘指着远处一处塌了半边的柴棚:“底下……底下有地道,通到护城河淤泥里……昨夜我亲眼见两个穿黑衣的进了去……不是咱们的人……是外来的……他们说……说要烧粮仓……”
太子闻言,瞳孔骤然一缩。
他没立刻下令追查,只让禁卫将此人单独押至后方小帐,又命人取来笔墨,亲自提笔录供。字迹沉稳,力透纸背,一笔一划皆如刻刀凿石。待供词写毕,他亲手盖上大理寺少卿印信,交予身旁副手:“即刻飞骑报入甘露殿,不得经第三手。另遣十名精锐,持此印信直入京兆府库,调火器监新制‘雷火筒’二十具,弓弩手三十名,由你亲自带队,沿护城河下游三里掘探——若掘出地道口,即刻封堵,勿放一人脱逃。”
副手领命而去,脚步急而不乱。
太子却未停步。他转身走向人群,目光如尺,丈量着每一双眼睛的明暗深浅。
此时空场上已聚集千余人,老弱妇孺居多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可眼中却已褪去长久以来的浑浊死气,代之以一种怯生生的亮光。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搀着老人,更多人只是默默站着,手指绞着破袖口,脚尖反复碾着脚下干裂的泥土,仿佛怕踩碎这刚落下的好梦。
太子缓步踱至人群中央,忽而驻足,抬手示意左右噤声。
他并未高声,声音却清晰送入每一人耳中:“诸位父老,今日起,你们不再是无籍之身,亦非贱户流民。朝廷赐尔等户籍,授田百亩,免赋三年,另拨耕牛、农具、粮种,并设义学于安置地,凡八岁以上孩童,无论男女,皆可入学识字。”
话音落地,场中先是静了一瞬,继而不知谁先抽泣了一声,紧接着便如决堤般涌起一片压抑已久的呜咽。有老者伏地叩首,额头撞地之声闷响不绝;有妇人将怀中婴儿高高举起,朝着皇城方向颤巍巍跪倒;还有少年蹲在角落,双手捂脸,肩膀剧烈耸动,却不敢哭出声——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恩典。
太子静静看着,目光扫过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、一双双布满冻疮的手、一只只赤裸在尘土中的脚丫。
他忽然开口,问向身后一名登记官:“方才那位妇人,登记的是何姓名?”
登记官连忙翻册:“回少卿,姓柳,名氏,年二十九,原籍同州冯翊县,夫亡于武德三年饥疫,携子流落长安。”
太子颔首,又问:“她所抱之子,可有名字?”
“尚无,只唤作‘狗剩’。”
太子沉默片刻,忽而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,蘸了点清水,在掌心缓缓写下两个字——“承安”。
他走至柳氏面前,将湿帕递过去:“此二字,赠予你儿。‘承’者,承天之佑;‘安’者,安身立命。往后他不必再叫狗剩,他姓柳,名承安。”
柳氏怔住,泪水簌簌滚落,她颤抖着接过帕子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,只将帕子紧紧贴在胸口,仿佛那不是一方素绢,而是救命的符咒。
四周百姓悄然安静下来,目光齐刷刷落在太子掌心——那里还余着半点水痕,映着日光,微泛银光。
就在此时,忽有一老妪拄杖挤出人群,颤巍巍跪在太子面前,枯枝般的手指指向西南角一处塌屋:“大人……奴家斗胆……那屋里……住着个哑女……今年十七……打小就被关在里头……没人进去喂饭……她不会说话……也不会走路……只知哭……”
众人循其所指望去,只见那屋檐塌了半边,窗棂歪斜,门板虚掩,门缝里隐约可见一抹灰白裙角。
太子神色一凝,当即挥手:“开路。”
两名禁卫上前,一脚踹开朽门。
屋内霉腐之气扑面而出,蛛网密布,墙角堆着发黑的稻草,草堆上蜷着一个少女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头发枯黄打结,脸上覆着厚厚一层污垢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,此刻正惊恐地盯着门口众人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,身子不住往后缩,指甲深深抠进泥地。
太子未让旁人靠近,只命人取来干净温水与软巾,自己蹲下身,隔着三步远,轻轻道:“莫怕。我们不来伤你。”
少女浑身剧颤,眼白翻起,竟似要昏厥过去。
太子却未再逼近,只将温水置于地上,退开两步,又取过一枚蜜饯——那是早朝前长孙皇后亲手塞给他的,说“孩子辛苦,含一颗润润嗓子”。
他剥开纸包,将蜜饯放在水碗旁,再缓缓起身,退至门边。
良久,少女喉头滚动了一下,指尖微微一动。
又过半炷香工夫,她终于挣扎着挪动膝盖,一点点蹭至碗边,颤抖着捧起水碗,仰头灌下,随即抓起蜜饯,塞入口中。
甜味在舌尖炸开的一瞬,她忽然怔住,眼泪无声滑落,砸在泥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。
太子望着她,声音极轻,却字字清晰:“明日,医署会派人来为你诊治。你若愿学,可入义学织坊,学纺纱织布;你若不愿,也可随家人迁往朔方,分田五十亩,另加抚恤银五两。”
少女抬起泪眼,怔怔望着他,忽然伸出一根手指,指向自己心口,又指指太子,再指指天上。
太子点头:“我记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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