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胃里像塞进了一团浸透盐水的破布,又胀又烧,每寸肠壁都在抽搐。林晚蜷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角落,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皮,额头抵着膝盖,发梢垂下来扫过小腿,汗湿黏腻。窗外是半岛城南老工业区特有的黄昏——灰紫底色上浮着几缕脏橘色的光,远处炼钢厂的冷却塔正喷吐白气,像一具巨大而疲惫的肺在喘息。她没开灯,怕光刺眼,更怕开灯后看见墙上那道从窗框斜劈下来的裂痕,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疤,总在她犯病时格外清晰。
手机在枕边震了第三回,屏幕亮起又暗下,是陈屿。她没接。前天他发来消息说“爸住院了,脑梗,右边手脚不太利索”,她回了个“哦”,再没下文。不是不想问,是喉咙里像卡着半截生锈的铁钉,吞咽一次,就刮得整条食管发烫。她和陈屿之间早没了“要不要去探病”这种商量的余地。三年前那场暴雨夜,她站在仁济医院急诊楼外的台阶上,看着他攥着缴费单冲进雨幕,背影被路灯拉得细长、单薄,像一张被水洇透的纸。她没跟上去。她只记得自己数了七十三滴雨砸在左脚帆布鞋尖上,数完,转身走了。后来陈屿没再提过那晚,也没问她为什么走。他们之间的话,越来越短,越来越轻,最后干脆悬在空气里,落不下去,也飘不起来。
胃又是一阵绞紧,她猛地弓起身子,干呕,却只呕出一点酸水,混着胆汁的苦味直冲鼻腔。她伸手摸向床头柜,指尖碰到一只褪色的蓝色搪瓷杯——杯身印着模糊的“半岛钢铁厂劳模慰问品”字样,是去年搬家时从老家阁楼翻出来的。她拧开盖子,里面盛着半杯凉透的绿豆汤,浮着几粒沉底的豆沙,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。她仰头灌下去,凉意顺着食道滑落,却压不住腹腔深处那股翻搅的灼热。杯子放回柜子时,碰倒了一本摊开的笔记本。纸页散开,露出一页潦草字迹:“7月12日,晴。去码头看货轮靠岸。船名‘海平线号’,吃水线比往常低三公分。老周说,这船最近跑的是釜山—青岛—半岛港三角线,但卸货单上写的全是建材,可甲板上堆的集装箱,焊缝新,漆色泛青,不像新出厂的。我拍了照,放大看,锁扣内侧有极淡的蓝灰色油渍——和去年东山渔港那艘失踪的‘星野丸’船舱底板上的渍痕,几乎一样。”
林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,指甲边缘微微发白。她没动,只是盯着“星野丸”三个字,盯得眼睛发涩。去年五月,“星野丸”载着十二吨冻鲅鱼离港,七十二小时后失联,搜救队在黄海中部找到漂浮的救生圈和半截断裂的缆绳,再没找到船体或人。官方通报是“遭遇突发强气旋导致倾覆”,可半岛港海事局内部流传的另一份未公开的《异常航迹分析简报》里,提到该船最后一次AIS信号消失前,曾绕行至禁航区外缘——那里水深不足三十米,礁石密布,根本不是渔船该去的地方。她当时是港务局安全监督科的编外协查员,负责整理事故档案,那份简报,是她在废弃服务器备份盘里扒出来的。她没上报,只悄悄存了一份加密副本,存在一个用陈屿生日命名的旧U盘里——那U盘现在就在她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,插在一台早已停转的二手笔记本电脑上。
门锁咔哒一声轻响。
林晚没抬头,也没出声。这栋老楼的防盗门坏了半年,租户们早习惯用钥匙直接捅开。脚步声很轻,却稳,一步一停,像踩在她胃部的痉挛节奏上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陈屿站在门口,肩头沾着几粒细小的灰,像是刚从厂房顶棚下来。他穿着件洗得发软的靛蓝工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盒药,一袋温热的白粥,还有一小罐腌萝卜——切得极细,红润脆亮,是林晚从前在菜市场西头那家老字号摊子上,唯一肯多送她一根的咸菜。
他把袋子放在床沿,没看她,先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记本,手指拂过那页“星野丸”的记录,停顿了两秒,然后轻轻合上,放回原处。他蹲下来,打开粥盒盖子,一股清淡的米香混着姜丝的微辛漫出来。他舀了一勺,吹了三口气,才递到她嘴边。
林晚没张嘴。
陈屿的手悬在半空,勺沿的粥微微晃动,热气袅袅升腾,模糊了他下颌的线条。他没收回手,也没催促,只是静静等着。窗外,冷却塔的白气渐渐稀薄,暮色沉得更深了,屋里只剩这一小片暖光,围着他指尖的温度。
“你胃镜做了吗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,像砂纸蹭过旧木板。
林晚喉咙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老张大夫说,你上次体检,幽门螺杆菌阳性,一直没根治。”他顿了顿,勺子没放下,“他说,拖久了,容易变成萎缩性胃炎。”
林晚忽然笑了下,很短,像刀刃划过玻璃。“老张大夫?你什么时候跟他熟了?”
“上个月,爸住院,我在他值班室守夜。”陈屿说,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纹,“他聊起你,说你胃疼的时候,爱喝凉绿豆汤,但空腹喝,反而伤得更狠。”
林晚脸上的笑僵住了。她慢慢抬起眼,第一次正视他。陈屿的眼角有细纹,是这两年才爬上去的,浅浅的,像用铅笔勾的。他左耳垂上有个针尖大的褐色痣,她记得,那是高中时他打篮球撞在篮板铁框上留下的旧疤。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,他在实验中学天台喂流浪猫,一只三花猫叼走他半块面包,他追着跑下六楼,气喘吁吁回来时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,却把剩下半块掰成小粒,一颗颗喂给她吃。那时他眼睛很亮,像盛着整个半岛湾的碎月光。
她别开脸,喉头堵得发紧。
陈屿把勺子收回去,自己喝了一口粥,然后重新舀起,这次没吹,直接递过来。“趁热。”
她终于张嘴,咽下。米粒温软,姜味辛辣,一路暖到心口。第二勺,第三勺……她吃得慢,却没停下。陈屿一勺一勺喂着,手腕稳定,眼神落在她脸上,不躲,也不逼。粥快见底时,他忽然说:“‘海平线号’的事,我知道。”
林晚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一缩。
“上周五,我跟着装卸组,去了B7泊位。”陈屿放下粥勺,从工装裤后袋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,展开,推到她眼前。是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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