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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约指着案上的辽东舆图,圈过一片广袤的土地:“本使决定,将野人女真故地、海西女真西部,还有鄂罗奇河流域部分,总计千余里土地,尽数赏赐给你建州左卫居住。
如此一来,你的部众便有了足够的牧场和耕地,...
火光如血泼洒在宣政殿残破的琉璃瓦上,映得半边宫墙猩红欲滴。风卷着焦糊味与浓重铁锈气掠过断戟横陈的甬道,吹得柳龙生尚在抽搐的指尖微微一颤。他仰面躺着,喉头咯咯作响,双目圆睁,瞳孔却已失焦,倒映着天上那轮被硝烟熏得发灰的残月——仿佛这朝鲜三千里江山最后一点清辉,也正随他一道熄灭。
李叔勒马驻足,枣红马喷着白气,前蹄不安地刨了刨青砖缝隙里渗出的暗红浆液。他未下马,只垂眸望着地上这具尚带余温的躯壳,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。身后明军士卒押着零星溃散的宿卫鱼贯而入,甲叶铿锵,刀锋映火,照见一张张汗津津却亢奋的脸。柳龙生亲信死士尽数伏诛,内廷最后一支成建制抵抗力量,已在方才那场短促惨烈的绞杀中彻底瓦解。
“收缴兵刃,清点尸首。”李叔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四下里此起彼伏的喘息与呻吟,“活口押至崇礼门偏殿,一个不许走脱。”
话音未落,陈石踉跄着从后阵挤上前,左肩甲胄裂开一道深口,血虽止住了,可绷带边缘仍沁出暗红。他单膝跪地,盔缨歪斜,额头青筋暴跳:“大人!敦夫……敦夫他……”喉头哽住,后面的话竟难出口。
李叔抬手按在他肩头,指腹沾上未干的血渍:“敦夫如何?”
“他……他率三十骑断后,被围在仁政殿西角门!”陈石咬牙,眼中血丝密布,“李茂老将军……李茂老将军率百余人死守宣政门侧廊,硬是拖住我们两刻钟!若非柳龙生那厮命人纵火烧了西配殿引开我们……敦夫他……”陈石猛地叩首,额角撞在砖上一声闷响,“属下无能!请大人治罪!”
李叔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摘下自己染血的兜鍪,露出底下湿透的乌发与眉骨处一道新添的寸长血口。他将兜鍪递给陈石:“替我传令:敦夫若生,赏银千两,擢升指挥佥事;若……便将此盔与他同葬。另,速遣快马,持我手令,驰赴义州——朴础既已归顺,便让他即刻点齐水师战船二十艘、粮秣五千石,沿鸭绿江直下,接应京营降卒。再告诉朴础,永乐皇帝的诏书,三日内必抵义州府衙。”
陈石一怔,随即领命而去。
李叔这才拨转马头,枣红马踏过柳龙生尚温的躯体,马蹄落下时,竟未溅起半点血花——那血早已凝稠如胶,在青砖凹痕里聚成暗褐小洼。他策马缓行,穿过宣政门豁口,眼前是狼藉的前殿广场。火把如林,明军正驱赶着数百名瑟瑟发抖的宫人内侍。几个年幼宦官蜷在汉白玉阶下,抱头哭嚎,声音尖利刺耳,又迅速被粗暴捂住。远处,仁政殿飞檐一角仍在冒烟,黑烟笔直升起,扭曲如一条垂死挣扎的黑龙。
就在此时,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,撕裂了短暂的死寂。一骑玄甲骑士撞开人群直冲至李叔马前,滚鞍落地下拜,铠甲上还挂着未干的碎肉屑:“禀天使大人!敦夫将军……敦夫将军他……活捉李芳远了!”
李叔勒缰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那骑士喘着粗气,声音因狂喜而劈裂:“敦夫将军率十二骑突入后苑假山,李芳远藏身于太湖石洞之中,身边仅剩李叔蕃与七名死士!李叔蕃拼死断后,已被敦夫将军斩于剑下!李芳远……李芳远束手就擒,现押于承政院暖阁!”
四周霎时一片死寂。所有喧哗、哭嚎、兵刃碰撞声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掐断。明军士卒齐刷刷望向李叔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火把噼啪爆响,映得他们脸上光影浮动,像一尊尊熔金铸就的战神泥胎。
李叔却未动。他只是静静坐在马上,目光越过跪伏的骑士,投向承政院方向——那里灯火通明,窗纸上晃动着数个被缚人影,其中一道身形僵直,即使隔着数十步,也能看出那脊梁挺得如同未折的枪杆。
良久,李叔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得近乎叹息:“备轿。去承政院。”
暖阁内炭火熊熊,熏得满室药香混着血腥气。李芳远端坐于紫檀木圈椅之上,身上那件明黄常服袍角撕裂,沾着泥灰与几点暗斑,却依旧一丝不苟地系紧了领扣。他鬓角微霜,面色苍白如纸,左臂以一方素白中衣袖裹着,血迹已洇开大团褐红。可那双眼,却亮得骇人,像两簇幽暗地底燃起的鬼火,直勾勾钉在推门而入的李叔脸上。
“来了?”李芳远声音嘶哑,却无半分颓唐,反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“孤以为,你会先去看柳龙生的尸首。”
李叔并未答话,只挥手示意左右退下。暖阁门扉合拢,隔绝了外面所有喧嚣。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,火星迸溅如星子坠落。
“你可知,”李芳远忽然抬眼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方才在假山洞中,孤摸到了一样东西。”
他左手艰难地探入怀中,动作牵扯伤口,额角沁出细密冷汗,却执意取出一枚拇指大小、通体漆黑的铁牌。牌面阴刻蟠龙,龙口衔珠,珠内微嵌一粒赤色砂粒,在炭火映照下,竟隐隐流转幽光。
“此乃太祖高皇帝亲赐‘玄甲龙鳞令’,”李芳远指尖摩挲着冰冷铁牌,声音渐沉,“持此令者,可调京营精锐三千,亦可……敕令边镇总兵,三日之内,提兵勤王。”
李叔目光微凝,终于开口:“你早知柳龙生谋逆?”
“知?”李芳远低笑一声,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石板,“孤不知他何时动手,却知他必反。柳龙生此人,豺狼之性,噬主成瘾。他助孤登基时,便已将刀鞘磨得锃亮,只待孤背过身去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,“所以,孤在登基大典之后第三日,便命心腹将此令密藏于假山洞底,又遣李叔蕃率死士日夜轮守——非为防贼,实为防你。”
李叔默然。
“你既然识得此令,”李芳远将铁牌轻轻放在案几上,发出一声轻响,“便该明白,孤若真要调动京营,只需令李叔蕃持令出洞,号角一响,城外三万京营,顷刻便可将尔等碾为齑粉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发令?”李叔问。
李芳远迎着他视线,一字一顿:“因为孤不信京营。”
暖阁内炭火猛地一爆,爆出一朵炽白火星。
“三年前,你初至汉城,奉旨册封孤为世子。那时京营指挥使金允浩,曾在你榻前献上黄金百锭,求你美言,称其‘忠勇可托’。你收了金子,却在密奏中,将其列为‘贪鄙怯懦,不堪大用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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