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角落的洛桑次旦。洛桑次旦垂着眼，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：安全，人在，材料已分置三处。

    陈默这才开口，语气平缓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：“德吉副市长，关于央金卓玛同志的考察，我有个建议。”

    全场静了一瞬。巴桑扎西眼皮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陈默继续道：“她上个月刚完成全市商贸流通体系调研报告，获自治区商务厅通报表扬。如果此时启动考察，容易让基层干部误解为‘干得好反而被查’。建议暂缓，待她休完病假再行安排。”

    “病假？”德吉曲珍一怔，“她并未提交病假申请。”

    “今天上午补交。”陈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，递给坐在前排的办公室主任，“请转交人事科备案。诊断证明由市人民医院出具，我已提前沟通。”

    办公室主任接过纸，低头一看——竟是张空白便签，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字：“央金卓玛同志因突发性耳鸣，遵医嘱需静养两周。特此说明。”

    巴桑扎西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：“陈市长，干部考察是组织程序，不是个人意志能左右的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不是。”陈默点头，“所以我也按程序办——她病假期间，所有工作由商务局副职暂代。而我，作为分管副市长，有权依据《公务员法》第二十四条，对患病干部作出临时工作调整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——《卡朗市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规范干部因病休假期间工作交接的通知》，落款日期是三天前，盖着市政府公章。

    巴桑扎西盯着那枚公章，喉结动了动。这枚章是他签批同意的，当时只当是常规制度建设，谁想陈默早已埋下伏笔。

    会议散后，陈默没回办公室，径直去了信访接待室。门口坐着七八个牧民，裹着羊皮袄，手里捧着酥油茶碗，脚边放着沾雪的马靴。他们是昨天法会后留下的，没走，就等陈默。

    陈默没让他们进屋，自己搬了条长凳坐在门口台阶上，风从背后吹来，他没系大衣扣子。

    “阿爸啦，”他用藏语招呼，“喝碗热茶吧。”

    老人递来一碗，陈默双手接过，吹了吹热气，喝了一口。茶酽，酥油香，还有一点点盐味——这是牧民待贵客的方式。

    “你们想说什么，就说。”陈默说，“我不记名字，不录音，不写材料。就听。”

    一个老牧民抹了把脸，嗓音沙哑：“市长，我们不怕死，怕死了没留下话。贡措湖的水，今年冬天结冰比往年薄，冰面下有气泡往上冒，像煮开了似的……”

    另一个中年人接话：“我家草场北边那片，去年还能看见野兔，今年连兔子洞都没了。雪化了以后，地上有黑水渗出来，闻着像臭鸡蛋。”

    陈默听着，只是点头，偶尔问一句：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“有没有拍过照片？”“找过乡里反映吗？”

    没人提补偿，没人骂干部，他们只是描述事实——冰面变薄、兔子消失、黑水渗出。这些细节，比一百份证词更锋利，因为它们无法伪造，无法否认，无法用“个别现象”搪塞。

    说到中午，陈默让扎西顿珠送来糌粑和风干牛肉。牧民们围坐在台阶上吃，没人喧哗，没人拍照，甚至没人多看陈默一眼。他们吃饭的样子，像在自家帐篷里一样自然。

    这时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信访办小院，车门打开，下来的是索朗旺杰。他穿着便装，手里拎着个保温桶，朝陈默走了过来，脸上挤出一点笑：“陈市长，听说您在这儿，给您送点热汤。”

    陈默没起身，只抬眼看着他：“索朗局长，信访室不是公安口管辖范围。”

    索朗旺杰笑容僵了一瞬，保温桶举在半空：“我……顺路。”

    “顺路？”陈默指了指台阶上那些沉默吃饭的牧民，“他们也是顺路来的？”

    索朗旺杰喉结滚动，最终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石阶上，转身快步离开。车开出去二十米，又猛地刹住——后视镜里，陈默正端着牧民递来的粗陶碗，仰头喝了一大口酥油茶，喉结上下滑动，雪粒落在他睫毛上，没化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，消息传到了尼玛顿珠案头。不是电话，不是简报，是一份由自治区党委办公厅转发的《卡朗市近期社情动态摘报》，里面赫然印着一段话：“12月19日上午，陈默同志在市政府信访接待室外台阶与十余名牧民座谈，全程未作记录、未使用录音设备，仅以倾听为主。牧民反映贡措湖冰层异常、草场退化、地下水异味等问题，陈默同志当场指示相关部门进行实地核查，并承诺十五日内反馈初步情况。”

    尼玛顿珠放下摘报，慢慢端起茶杯。茶已凉，他没喝，只用指尖摩挲着杯沿。

    窗外，京城的雪也停了。阳光刺破云层，照在窗台上那盆枯枝海棠上——枝干虬劲，看似枯死，顶端却顶出一点青芽，在光下泛着微绿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陈默那封没寄出的信，已经到了该被看见的时候。

    而卡朗的雪，正悄悄在贡措湖冰面之下，融出第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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