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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渺这么说,几位长者的脸色好看了不少。
“既然沈小姐都这么说了,兆和,你就继续打理公司吧,等高氏稳住了,再让音音接手……”
高兆和拧着眉,看向沈渺的目光带着几分不赞许,他示意沈渺别说话了。
“她也还是个孩子,有什么错呢?财产的事情我们过后再谈,先让她上高家族谱吧。”
上次沈渺‘认祖归宗’,高振山一心想的都是家产分割,根本没有提沈渺入族谱的事情。
高氏一族的几位长者,从心里没有认可沈渺是高家人的事实。
沈渺站在原地,喉头微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夜风拂过她裸露的脖颈,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,可她指尖却烫得厉害,仿佛刚从滚水里捞出来。那条珍珠项链贴在锁骨上,温润圆润,此刻却像一枚小小的烙印,灼烧着她的皮肤。
加贝福利院——五个字悬在门楼之上,金光在夜色里沉静而庄重,不刺眼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不是没想过他会做点什么。
但没想到是这样一种“做”。
不是送钱、不是挂名、不是走个过场拍几张合影就撤。而是真的买下地、建起楼、把一群曾被世界遗忘的孩子,连同他们皱巴巴的旧棉被、洗褪色的塑料小碗、还有那个总爱躲在楼梯拐角数蚂蚁的哑巴男孩小满……全都接了过来,安顿在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院子里某扇窗后正酣睡的孩子。
贺忱没立刻答。他直起身,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钥匙,银色的齿痕在路灯下泛着冷光。“去年十一月。”他说,“加贝满周岁那天,我签的施工合同。”
沈渺怔住。
加贝周岁那天,她记得清清楚楚——那天贺忱破天荒推掉了所有行程,陪她在庄园后院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帐篷,加贝穿着红肚兜,在垫子上翻了人生第一个跟头,笑得口水都滴到贺忱刚熨好的衬衫袖口上。贺忱没擦,任由那点湿痕慢慢洇开,像一小片不规则的云。
她当时只当那是寻常的一天。
原来他早就在心里埋下了这颗种子。
“为什么……不告诉我?”
贺忱抬眼看向她,目光平静,却深得像口古井:“告诉你,你会拦我。”
沈渺一愣。
她想反驳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确实会。
不是反对,而是本能地退缩。她太清楚自己是谁——一个被贺家收养、靠贺家资源站稳脚跟的沈秘书;一个婚前协议写明“不干涉对方私生活”的合法妻子;一个连加贝的姓氏都反复斟酌过才敢落笔的母亲。她习惯了把自己放在安全距离之外,习惯了把一切情绪钉死在理性框里,连感激都要计算分寸。
若他知道她会犹豫、会权衡、会说“现在不合适”“时机不对”“别太招摇”,他大概真不会说。
所以,他干脆不说。
他用沉默砌墙,再亲手推倒,只为给她一座不需要理由就能走进去的院子。
“林昭带人来接孩子的时候,没人认出他。”贺忱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她身侧,声音低了些,“但孩子们看见他西装领带、腕表锃亮,第一反应不是怕,是喊‘叔叔好’。”
沈渺鼻子猛地一酸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场景——那些孩子,从小在福利院长大,见过太多衣着光鲜却匆匆来、匆匆走的“爱心人士”。他们学会察言观色,也早早懂得什么叫“施舍的距离”。可林昭不一样。他蹲下来跟六岁的糖糖平视,听她说“我想学画画”,当场让助理买了全套彩铅和画本;他抱起总尿床的小树,没皱一下眉,只说“叔叔小时候也这样”,然后让医生给孩子做了全面体检;他甚至记住了每个孩子的忌口、过敏源、夜里爱踢被子的习惯。
这些事,林昭没汇报,贺忱也没提。
可沈渺知道。因为糖糖上周寄来的画,就夹在加贝的识字卡里——粉红色的太阳底下,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手拉手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:林叔叔和贺叔叔。
她忽然想起商音电话里那句玩笑:“只要贺忱没毛病,早就夜夜春宵了。”
可原来,他没毛病,只是把所有滚烫的、汹涌的、近乎偏执的热情,全都压进了沉默里,浇筑成砖瓦,垒成屋檐,护住一群连名字都写不全的孩子。
“加贝知道吗?”她问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贺忱说,“等他能自己走路过来,再告诉他。”
沈渺低头看着自己裙摆。黑色亮闪长裙在夜色里几乎融进黑暗,只有细碎光芒偶尔跳动,像散落的星子。
她忽然笑了下,很轻,眼角却湿了:“他现在连‘爸爸’两个字都说不利索,你倒先给他盖了个院子。”
贺忱没笑,只是抬手,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。指尖微凉,动作却极缓,像怕惊飞一只停在掌心的蝶。
“他以后会说。”他说,“也会跑进来,喊我一声‘爸’。”
沈渺心头狠狠一撞。
不是因为这句话多动人,而是因为它太普通了——普通得像一句再自然不过的陈述,像“今天下雨了”“加贝又长高了”,可偏偏就是这种毫无波澜的笃定,才最叫人溃不成军。
她垂眸,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婚戒。银色,没刻字,是结婚当天贺忱亲自给她戴上的。那时她没觉得重,如今却仿佛坠着千斤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……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万一哪天协议作废了,你后悔了怎么办?”
贺忱静了两秒。
然后,他忽然牵起她的手,带着她往福利院大门走。门没锁,虚掩着一条缝,透出暖黄的光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他说,“协议是我签的,也是我撕的。你只管往前走,剩下的,我来拆。”
推开那扇门的瞬间,一股暖流裹着奶香与淡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。大厅里铺着厚实的浅灰地毯,墙上贴满孩子们的手工画,歪斜的太阳、巨大的笑脸、涂得过分鲜艳的全家福。角落里一架旧钢琴静静立着,琴盖半开,上面放着几盒蜡笔和一张便利贴,字迹稚拙:**贺叔叔说这架琴要等加贝哥哥来弹。**
前台坐着个穿毛线帽的年轻女老师,抬头见是生人,刚要起身,看清贺忱的脸,又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文件,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贺忱没理她,径直牵着沈渺穿过走廊。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,像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应答。两侧房间门大多虚掩,有的传出均匀呼吸,有的飘出《小星星》变调的哼唱,还有一间亮着灯,门缝里漏出一截毛绒兔子的耳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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