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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唐奇谭》 第一千六百五十九章 都乱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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勒马停驻,仰首望向塔亭,目光如电,穿透层层叠叠的雕花窗棂,精准钉在江畋脸上。

    “阁下何人?”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,“擅闯禁苑,劫囚幽囚,毁坏地脉法器……桩桩件件,够凌迟三回。”

    江畋却看也不看他,只转向梅九娘:“他们为何抓你?”

    梅九娘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,右眼灰翳微微晃动:“因为我记得——天宝元年冬至前夜,太初龙穴地宫开启时,真正打开‘玄牝之门’的,不是钦天监正,不是国师叶法善,而是……那位刚刚被册封为‘承恩夫人’的杨氏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很轻,却像惊雷劈开塔内寂静。

    “玄牝之门”四字出口,塔外骤起狂风,卷得梧桐叶簌簌如雨。远处明德宫角楼铜铃齐鸣,声调凄厉,竟似哀哭。

    鬼面将军面色剧变,霍然拔剑出鞘半尺,厉喝:“拿下!格杀勿论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江畋已动。

    他并未迎向塔门,而是反手一掌拍在塔心紫檀梁柱之上!

    轰隆——

    不是巨响,而是沉闷如地肺搏动的震颤。整座五层塔亭剧烈摇晃,瓦片簌簌剥落,梁木呻吟,仿佛下一刻就要倾颓。塔下伏虎营骑士座下战马齐齐人立嘶鸣,前蹄刨地,几乎失控。

    而就在这一瞬晃动之间,梅九娘左手指尖血珠骤然迸溅,尽数泼洒在梁柱龙首口中一颗暗红宝石上。那宝石“咔嚓”一声碎裂,内里竟是一枚核桃大小、通体漆黑的虫卵!

    卵壳应声而裂,钻出一只通体靛蓝、双翼薄如蝉翼的甲虫。它振翅无声,却在空中划出一道幽蓝弧线,径直扑向塔外鬼面将军面门。

    将军怒喝挥剑格挡,剑锋却只斩中一片虚影。那蓝甲虫已贴上他青铜鬼面左眼缝隙,尾针一闪,没入皮肉。

    “呃啊——!”他浑身剧震,鬼面下爆出一声非人的惨嚎,手中长剑“当啷”坠地,双手死死掐住自己咽喉,指节泛白,眼珠暴突,颈侧皮肤下竟有无数细小凸起如游蛇般急速窜动!

    他身后骑士骇然失色,纷纷举戟欲刺,却见梅九娘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三寸长的青铜短匕——匕首无锋,唯有一面刻着细密蝌蚪状符文,另一面则是一幅微缩星图。

    她反手将匕首狠狠插进自己左胸心脏位置!

    没有鲜血喷涌。

    只有一声悠长、苍凉、仿佛来自远古地心的叹息,自她胸腔深处缓缓溢出。

    “归墟引……开了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已近乎气音,右眼灰翳彻底消散,露出底下一只纯金色的竖瞳,瞳仁中央,一点幽蓝火苗静静燃烧。

    塔外,凝碧池水面再次翻涌,但这一次,不再是水柱,而是无数手臂粗细的墨色水蛇破水而出,鳞片森寒,信子吞吐间带着腐臭气息。它们盘绕升腾,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活体穹顶,将整座塔亭笼罩其中,隔绝内外。

    伏虎营骑士的呼喝、马嘶、兵刃撞击声,瞬间被吞没,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,连个回响都无。

    塔内,江畋缓缓收掌,目光落在梅九娘胸前——那柄青铜短匕已消失不见,只余一道细长血线,蜿蜒而下,渗入她素白衣襟,竟如活物般缓缓游走,最终在她小腹处聚成一个微小的漩涡状印记。

    “你用‘归墟引’强行唤醒地脉余煞,只为掩护我离开?”江畋问。

    梅九娘金瞳微敛,嘴角血丝蜿蜒:“不。只为……让你听见最后一句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右手,食指蘸着自己胸前未干的血,在虚空缓缓画出一道扭曲符箓。符成刹那,塔顶藻井猛然亮起幽蓝微光,无数细如发丝的蓝色光丝自符箓中逸出,如活物般钻入江畋眉心。

    刹那间,江畋眼前景象骤变——

    不是西苑,不是塔亭,而是无边无际的墨色虚空。脚下是破碎的琉璃镜面,每一块碎片里,都映着不同模样的“她”:有披甲执戟的女校尉,有素衣执笔的宫闱女史,有怀抱婴孩于血泊中微笑的母亲,还有……一袭素白中单、立于望春宫崩塌塔台之巅,背后是漫天飞舞的鎏金瓦砾与三支贯穿胸膛的黑色鸣镝。

    所有“她”的嘴唇都在开合,声音却汇成一句:

    “找到那个在时间里迷路的孩子……他不是‘钥匙’,他是‘锁芯’。”

    画面轰然碎裂。

    江畋眼前重新浮现塔亭昏暗光线。梅九娘已软软倒下,金瞳褪色,右眼灰翳复又弥漫,呼吸微弱如游丝。她胸口那道血线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只留下一条浅粉色细痕,像一道初愈的旧疤。

    塔外,墨色水蛇穹顶正在缓缓消散,露出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的伏虎营骑士。鬼面将军倒在地上,浑身抽搐,口吐白沫,青铜鬼面已被自身指甲抓挠得面目全非,露出底下一张年轻却极度扭曲的脸。

    江畋俯身,指尖探向梅九娘颈侧脉搏。

    微弱,却稳定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最后望了一眼塔外狼藉,又低头看了眼梅九娘苍白如纸的面容,忽然伸手,解下自己腰间一枚巴掌大小、形如展翅玄鸟的青铜腰牌,轻轻放在她交叠于腹前的手心。

    腰牌背面,用极细的篆文刻着两行小字:

    【玄鸟衔枝,衔不尽故园春色】

    【青梧栖凤,栖不过一夜秋声】

    这是他在这个时空,唯一一件带有个人印记的物件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江畋不再停留,转身走向塔亭西侧破窗。他足尖轻点窗棂,身形如烟掠出,在梧桐浓荫与凝碧池粼粼波光间几个起落,便已杳然无踪。

    塔内,梅九娘指尖微动,悄然将那枚玄鸟腰牌攥紧,藏入袖中。她依旧闭目,呼吸微弱,可那道浅粉色的胸腹疤痕之下,一点幽蓝火苗,正于无人窥见的皮肉深处,静静燃烧,明灭不定。

    远处,明德宫角楼铜铃声渐歇,余音袅袅,如一声悠长叹息,飘散在西苑渐浓的暮色里。

    而洛水以北,神都苑深处,一座被层层朱墙围困的幽静小院中,一盏孤灯下,正有一只枯瘦如柴的手,缓缓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楠木箱盖。

    箱内,层层叠叠铺着褪色的锦缎,锦缎中央,静静躺着一只早已干瘪龟裂的桃木傀儡——傀儡面无五官,唯有一道深刻入木的刀痕,从额心斜贯至下颌,形如泪痕。

    那只手颤抖着,指尖拂过傀儡脸颊上的刀痕,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儿。

    灯焰倏地一跳。

    映在墙壁上的影子,竟缓缓抬起了头,对着虚空,绽开一个无声而诡谲的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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