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荣国府,贾氏宗祠。
正殿之中,灵塔庄严,香烟缭绕,透着几分神秘幽恍,或是因祭拜者的虔诚,似乎能让殿堂中,弥散出几分异样的念力。
元春和夏姑娘焚香叩首,完了一应拜祭礼数,正要和黛玉出正殿,见...
堂中静得落针可闻,连檐角悬着的宫灯穗子垂落时微颤的窸窣声都清晰可辨。夏姑娘跪在青砖地上,大红嫁衣如血泼就,裙裾铺展,边缘被晨光镀上金边,却衬得她面色惨白如纸,唇色尽褪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,瞳仁里映着烛火、珠帘、众人惊惶的脸,更映着贾政颓然瘫坐于椅中那副枯槁失魂的形貌。
她不哭出声,只肩头微微起伏,喉间似有碎冰相撞,一声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,反将腰背挺得更直,像一柄淬火后未及开刃的剑,锋芒内敛,却寒气逼人。
王夫人手扶紫檀圈椅扶手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。她想开口,喉头却像被棉絮堵死,舌尖发麻,半字也吐不出来。方才那一句“连儿媳一同杖毙”,不是哀求,是诛心——诛的不是宝蟾之命,是贾家七房百年清誉的命根子;不是自戕之语,是凌迟之刀,一刀剐在贾政心口,一刀削在自己脸上,第三刀,直直劈向老太太那尊金佛似的威严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三更,自己独坐东稍间,听碧痕低声回禀:“……二爷又把秋纹拉进耳房,秋纹推拒不过,哭着出来,衣襟都扯开了……”那时她只叹一句“孽障”,命人送了两支新采的玉兰去他房里压惊,还亲手挑了盏描金海棠灯挂在他床前,盼那点柔光能照醒几分人伦天理。谁料今晨这光,竟照见满室狼藉,照见儿子赤身裸体蜷在丫鬟被褥里,照见新妇一身烈火嫁衣跪在尘埃中,照见自己半生筹谋,不过是在烂泥塘里搭一座纸糊的亭台。
贾政瘫在椅中,胸膛剧烈起伏,额角青筋暴跳,嘴唇翕动数次,却只发出几声破风箱似的嗬嗬声。他一生以“周正”立身,以“礼法”束人,连门下清客作诗若用一个俗字,他都要拂袖而起,当面批驳。可此刻,他亲生骨肉,在圣贤书堆砌的朱门之内,在洞房花烛的吉日良辰,行禽兽之事;而他最引以为傲的“翰林清贵”四字,竟成了悬在头顶的铡刀,刀刃上滴着宝蟾的泪、夏姑娘的血、还有他自己半生名节熬成的脓血。
“太太……”袭人忽地膝行两步,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,声音抖得不成调,“奴婢斗胆……宝蟾她……她昨夜是喝醉了……”
话未说完,夏姑娘冷笑着截断:“醉了?醉到能记清姑爷酒后如何撕我贴身小衣?醉到能喊出‘饶命’二字,偏不喊‘救命’?醉到今早梳头时,还能对镜描眉,胭脂抹得比平日还浓三分?”她目光如冰锥刺向袭人,“你既知她醉,昨夜怎不去守着新房?怎不去拦着二爷?怎不端一碗醒酒汤递到耳房门口?你倒会守着二爷的药罐子,连他夜里咳两声都记在心上——怎么偏偏,漏了这桩天大的事?”
袭人浑身一僵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她原想借“醉”字圆场,孰料夏姑娘字字如钉,钉得她连喘息都不敢重了。她不敢抬头,只觉那道目光似有实质,刮过她右颊红肿处,又剜进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——那里藏着她亲手踹向贾政下腹的那一脚,藏着她将贾政药渣倒进枯井的决绝,藏着她日日替宝玉擦洗身子时,指尖拂过他瘫软下身时那一瞬快意与憎恶交织的战栗。
彩云在旁听得心惊肉跳,袖中手指掐进掌心。她终于彻悟:新奶奶不是莽撞疯魔,是把每根线都捻得极细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她不揪宝蟾的谎,偏拿“醉”字反噬袭人;不争强暴真伪,只问“为何无人阻拦”;不哭诉自身委屈,反将夏家节烈之名、贾家清贵之誉、老太太威仪之重,全压在贾政夫妇肩头——这哪里是告状?分明是祭坛上献祭羔羊前,亲手捧出三牲五鼎,逼着主祭者自己执刀。
“够了!”王夫人猛地起身,裙裾扫过案角,一只霁蓝瓷盏哐当坠地,碎成七八片,茶水洇开深褐水痕,像一滩凝固的血。“彩云,扶奶奶起来!碧痕,取我的青玉如意来!秋纹,去西府请老太太——不,先请琏二奶奶过来!就说……就说七房新妇身子不适,需她这位嫂子陪侍奉茶!”
她语速极快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,带着血沫子的腥气。这是退让,更是孤注一掷的围猎——请琏二奶奶,便是将此事钉死在“妯娌私房话”的框子里;称“身子不适”,便是为夏姑娘寻一条体面台阶;而青玉如意,是她当年嫁入荣国府时,贾母亲手所赐,象征嫡长媳之权。今日她亲自取出,等于昭告阖府:此间事,由我王夫人主理,老太太若问,自有我一力承当!
碧痕刚捧出青玉如意,廊下忽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,非丫鬟的碎步,亦非婆子的拖沓,倒似武官踏阶,靴底叩击青砖,声声如鼓点。众人尚未反应,珠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,竹珠哗啦碰撞,清越如裂帛。
来人玄色箭袖袍,腰束乌金带,眉峰斜飞入鬓,眼窝深邃如古井,左颊一道寸许旧疤,非但不损英气,反添几分铁血峥嵘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佩刀校尉,甲胄未卸,肩头犹带晨霜寒气。
“琮哥儿?!”王夫人失声,手中青玉如意险些坠地。
贾琮目光如电,扫过满堂狼藉:瘫坐的贾政,跪地的夏姑娘,瑟缩的宝蟾,僵立的袭人,还有地上未及收拾的碎瓷与茶渍。他脚步未停,径直走到夏姑娘面前,俯身,双手虚托,并未触碰她分毫,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:“弟妹请起。嫂子身子金贵,莫折煞了贾家的门楣。”
夏姑娘仰首,眸光与他对视,无惧无悲,唯有一片沉静。她未起身,只轻声道:“琮三爷来得巧。妾身正欲以命证清白,免得污了贾家祖宗牌位上那缕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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