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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。”
贾琮眸底暗流汹涌,却只颔首,转向贾政,声音陡然转厉:“父亲!您教我读《孝经》,说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’;您教我习《礼记》,言‘昏礼者,将合二姓之好,上以事宗庙,而下以继后世也’。今夕何夕?洞房花烛!父亲纵容幼弟荒淫至此,置宗庙于何地?置后世于何地?置母亲含辛茹苦半生教养于何地?!”
这番话如惊雷炸响,震得贾政浑身剧颤,一口腥甜涌上喉头,他死死捂住嘴,指缝间渗出血丝,却硬是没让那声咳嗽泄出。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幼被自己斥为“武夫粗鄙”的庶子,看着他肩甲上未化的霜粒,看着他眼中那比刀锋更冷的失望——这失望,比任何鞭笞都更让他痛彻骨髓。
贾琮不再看他,目光转向王夫人,拱手,姿态恭谨,语气却无半分温度:“母亲。七房之事,儿不敢妄议。然西府老太太今晨已遣人传话,说琏二奶奶即刻便到,另命人抬了两副紫檀拔步床、十二套素纱帐幔、二十四匹云锦,说是给新妇压惊的贺礼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,刮过袭人、彩云等一众丫鬟,“老太太还说,七房院中所有服侍之人,自即刻起,暂由西府内务房统辖调度。待新妇奉茶毕,再行甄别去留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皆寂。西府插手,且是直接接管人事调度,等于将七房内宅之权,生生剜去一块!而那“甄别去留”四字,更如悬顶之剑,寒光凛冽——甄别什么?是甄别谁曾纵容宝玉,还是甄别谁曾在夏姑娘面前失礼?抑或,甄别谁才是那真正藏在暗处、搅乱一池春水的毒蛇?
袭人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灰败如纸。她终于明白,自己那点借刀杀人的算计,在老太太与贾琮这盘棋局里,不过是一颗被随手碾碎的棋子。老太太抬出云锦拔步床,是堵天下悠悠众口;贾琮搬出西府权柄,是斩断七房所有后路。她们这些丫鬟的性命前程,早已不在王夫人一念之间,而系于老太太那不动如山的棋枰之上。
夏姑娘缓缓起身,嫁衣下摆拂过青砖,无声无息。她并未看贾琮,只对着王夫人深深福了一福,姿态无可挑剔,声音却冷如深秋寒潭:“多谢太太厚爱,也谢三爷解围。只是妾身尚有一事不明——宝蟾是我夏家陪嫁,生是夏家人,死是夏家鬼。她若有罪,该由夏家家法处置;她若无辜,更不该由贾家杖毙以掩丑闻。妾身斗胆,请太太允我带宝蟾回夏家,由我父亲亲自审问定夺。”
王夫人张了张嘴,终究未能说出一个“不”字。贾琮在侧,西府虎视眈眈,老太太那句“甄别去留”犹在耳畔——若她此刻强硬扣下宝蟾,便是公然打老太太与琮三爷的脸,七房最后一点体面,也将荡然无存。
“……准了。”王夫人闭了闭眼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彩云,备车。送奶奶与宝蟾……回夏家。”
“且慢。”贾琮忽道,目光落在宝蟾身上,那眼神并无波澜,却让宝蟾如坠冰窟,“宝蟾姑娘,你既为夏家陪嫁,当知夏家规矩。夏家乃皇商巨擘,账目往来,皆有司库、账房、管事三方稽核,一丝不苟。你既敢在夏姑娘眼皮底下勾引主子,可知你私下挪用夏家月例银子,为宝玉购置香料、脂粉、甚至……那盒专治‘不举’的‘龙虎丹’,可曾入过夏家账册?”
宝蟾如遭五雷轰顶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她万万想不到,贾琮竟连这等隐秘都一清二楚!那盒药,是她偷偷典当了夏姑娘赏的两支赤金簪子换来的,药方更是她花了二十两银子,从城外一家黑市医馆买来!此事天知地知她知,连宝玉都被她蒙在鼓里,只当是寻常补药……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她喉咙里咯咯作响,却发不出完整音节,双腿一软,瘫倒在地,面如金纸。
贾琮不再看她,只对夏姑娘道:“弟妹,夏家账房司库,皆是祖父当年亲点的老臣,最是刚正不阿。此等蛀虫,不必劳烦夏老爷费神,侄儿已命人持西府腰牌,去夏家账房查账。三日内,必有明细呈于弟妹案头。”他微微一顿,目光扫过贾政惨白的脸,“至于七房……父亲,儿已修书一封,呈送工部侍郎赵大人。赵大人与夏家素有旧谊,亦是当年保举夏老爷盐引的恩主。明日早朝,赵大人若问起‘贾家新妇’,父亲……您该知道如何应答。”
贾政身躯剧震,眼珠浑浊地转动,终于看清贾琮袖口露出的一截信封——那上面赫然是工部侍郎府的火漆印!赵大人若在朝堂上提及夏姑娘,便是将此事置于天子与百官眼皮底下!届时,贾家七房的丑事,便再无遮掩可能,而贾琮此举,看似为夏姑娘讨公道,实则更是将贾政逼至悬崖——要么认罪伏法,要么……彻底沦为笑柄,连带整个荣国府,再难在士林立足!
堂中死寂。窗外,一只喜鹊掠过檐角,衔着半片红绸,振翅飞向西府方向。那抹红色,在初升的朝阳里,灼灼如血。
夏姑娘静静立着,火红嫁衣在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。她终于抬眼,看向贾琮,眸光深处,不再是初时的愤懑与悲怆,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。她轻轻颔首,唇角微扬,那弧度极淡,却如利刃出鞘,寒光一闪即逝。
“三爷思虑周全,妾身……铭记于心。”
她不再多言,转身,裙裾翻飞如焰,走向门外。宝蟾被人搀扶着,踉跄跟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。彩云紧随其后,临出门槛,忍不住回头一瞥——只见袭人仍跪在碎瓷旁,右颊红肿未消,眼神空洞,仿佛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胎。而贾政,已歪倒在紫檀椅中,双目失焦,嘴角蜿蜒一道暗红血线,无声无息。
东路院的晨光,依旧明媚。可那光,再也照不暖屋内的寒冰。它只是冷冷地,照见满地狼藉,照见倾颓的华盖,照见一个家族在冠冕堂皇之下,那无法弥合的、正在汩汩渗血的裂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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