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鹞子口,隘道中段。
烟硝弥漫,杀气横溢,密林阵地中,二十五门火炮已重新校准射向、调试射距。
炮口森然,直指隘道深处,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因那八千鄂尔多斯部族,已然尽数撤离鹞子口,火...
鹞子口东侧断崖之上,风势陡然转急,卷起枯草碎石,簌簌拍打在岩壁之上。那处怪石嶙峋的断崖高约七丈,崖顶覆着薄霜,几株老松虬枝横斜,在朔风中发出呜咽般的低啸。松影之下,数十名披灰褐号衣的士卒伏于石后,人人屏息敛声,连呼吸都压得极浅,唯恐惊动下方隘口里正厮杀不休的千军万马。
为首一人身披玄色大氅,肩线挺括如刃,腰悬一柄未出鞘的雁翎刀,刀鞘乌沉无光,却隐隐透出一股肃杀寒意。他半跪于断崖边缘,手中握着一支黄铜千外镜——与席敬所持那一支形制相同,只是镜筒上缠绕的麻布更厚三分,边角已磨得泛白。他并未急于举镜,而是先闭目凝神三息,再缓缓抬臂,将镜筒稳稳架于左膝之上。
镜中景象倏然清晰:鹞子口中段缓坡,火光迸溅,箭矢如蝗,硝烟混着血雾蒸腾而起,在正午骄阳下翻滚如沸。前排永蒙骑兵正以盾阵为墙,步步推进,距坡脚不过百五十步;而坡上守军阵列未乱,火枪齐射虽节制有序,却次第分明,每一轮铅弹喷吐,必有十余骑坠马哀鸣。坡后壕沟烈焰尚未熄灭,焦黑残木仍在噼啪作响,火油余烬灼得空气扭曲。
他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,似笑非笑,随即垂眸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——绢面早已被摩挲得柔滑泛黄,边缘微微卷起,上头墨迹却依旧清峻锋利,是两行小楷:“**鹞子口东崖,白石为界,玄石成列,断崖第三峰,松根裂隙藏信。**”
字迹出自贾琮亲笔,落款日期正是半月之前。
他指尖轻轻抚过“松根裂隙”四字,忽而偏首,向身后低声问道:“徐田佑,松根裂隙可曾探明?”
徐田佑匍匐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:“回副帅,昨夜三更,末将亲率十二人潜入,裂隙深约五尺,内有铁环一枚,环上系牛皮索,索尾嵌入岩缝,另一端……没入崖底浓雾之中。”
“浓雾?”他眉峰微蹙。
“是。今晨卯时起,鹞子口谷底便升雾,愈近午时愈浓,最厚处十步外难辨人影。末将遣人试探,雾气阴冷刺骨,沾肤生寒,且含硫磺之气——崖下当有地热涌泉,蒸腾水汽成雾,恰好掩了我军动静。”
他闻言颔首,不再言语,只将千外镜调转方向,对准鹞子口西侧山坡。镜中景物骤然一变:衰草丛生,杂树参差,看似荒芜死寂,可细观之下,草尖微颤、枝叶轻晃、土色略异之处,竟隐着数十个伏兵轮廓。他们身覆枯草编就的蓑衣,背负长弓短铳,弓弦皆已扣紧,铳口斜指谷底——正是鄂尔少斯部先锋营。
镜中忽有微光一闪。
他瞳孔骤缩,旋即放下千外镜,反手自腰间解下一枚青铜哨子。哨身刻着云雷纹,内壁嵌着三枚细如发丝的银簧。他将哨子凑近唇边,却未吹响,只以指甲轻叩簧片——笃、笃、笃,三声极轻,如露滴石。
哨音未散,崖下浓雾深处,忽有三点幽蓝火光应声亮起,一闪即灭,恰似鬼火浮沉。
他眸光沉静,似古井无波,却在心底默数:一、二、三……三处火光熄灭之后,雾中又浮起六点青白微芒,错落排开,状若北斗。
——那是诺颜依约所设的暗号:六点青白,即鄂尔少斯四千精锐,已悉数潜入雾中,距鹞子口东崖仅余三里,正沿雾气掩护,悄然合围。
他终于起身,玄氅拂过枯草,发出沙沙轻响。徐田佑忙递上一张羊皮地图,他展开扫了一眼,指尖在图上某处一点:“传令魏千总,两千援军不必再等号令,即刻自谷口南侧斜坡压上,佯攻永蒙军右翼,务必逼其分兵回防——但不得深入,一触即退,退时抛洒火油罐,引燃枯草,造势如溃。”
徐田佑领命欲去,他忽又唤住:“慢。再加一句——命魏千总,若见崖顶松枝三摇,即刻收兵,退入雾中,原地待命。”
徐田佑一怔,旋即会意,抱拳疾退。
他重新俯身崖边,千外镜再度举起,这一次,镜中映出的不再是战场,而是鹞子口东侧断崖底部——浓雾最厚之处。雾气翻涌之间,隐约可见数道人影正攀附岩壁而下,腰间绳索绷得笔直,脚下蹬踏之处,白石缝隙里竟嵌着半截锈蚀铁钉,钉头已被磨得圆钝,显是经年累月有人攀援所致。
他目光微凝,忽而记起半月前贾琮召他密议时,曾摊开一张泛黄旧舆图,指着鹞子口东崖道:“此地昔为元人采石场,工匠凿岩取料,留有栈道暗桩。洪武年间,太祖遣匠重修边关,嫌此处险峻难守,遂弃之不用,唯留石匠题刻‘玄石为界’四字于断崖第三峰——可惜无人识得,只当寻常山石。”
当时他尚不解其意,直至三日前,诺颜遣心腹送来密函,信中只有一句:“玄石为界,松根藏信,雾起则动,雾散则定。”
原来如此。
他指尖缓缓抚过千外镜冰凉的镜筒,心中澄明如洗:诺颜早知安达汗必走鹞子口,亦知席敬必在此布疑兵之计;她更知宣府镇鲁莽贪功,必抢攻隘口,而安达汗纵有千般疑虑,终将被粮尽援绝、前后夹击之势逼至绝境——这盘棋,从她离京那日起,便已落子。
而自己,不过是贾琮布下的最后一枚活子。
雾气愈发浓重,已漫至崖腰。他解下大氅,露出内里一身玄甲,甲片边缘皆以黑漆封涂,毫无反光。他取下雁翎刀,拇指缓缓拭过刀脊——刀身寒光内敛,刃口一道细如游丝的血槽蜿蜒而下,正是北征以来,饮过三部蛮王亲卫之血的“斩虏”。
“副帅!”一名亲兵自雾中疾奔而至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截染血断矛,“鄂尔少斯斥候截获永蒙军传信,此矛贯胸而过,矛头刻有‘谢伦’二字,信使已毙,信筒熔于火中,唯余矛尖残片。”
他接过断矛,指尖捻起一抹干涸血痂,凑至鼻端轻嗅——铁腥之中,竟裹着一丝极淡的杏仁苦气。
他眸色倏然转厉。
“传令全军:雾中青白火光再亮之时,即刻点燃所有火油罐,向东崖第二峰、第四峰、第六峰三处松林投掷——火起即放狼烟,烟色三白一黑。”
亲兵凛然应喏,转身没入雾中。
他独立崖边,风掀袍角,猎猎作响。远处鹞子口内,厮杀声已渐嘶哑,火枪声却愈发急促,似暴雨骤歇前最后的闷雷。坡上守军阵型开始收缩,火枪齐射由八连击减为五连击,箭雨密度却骤增三倍——这是郭志贵依令所为:诱敌深入,耗其锐气,待其筋疲力竭,再收网。
恰在此时,雾中忽有异动。
并非人影,而是声音。
极轻,极细,如蛇行枯叶,窸窣,窸窣,窸窣……
他霍然转身,千外镜闪电般转向雾中松林。镜中松影摇曳,雾气翻涌,然而就在松根盘错之处,十余点微光正随雾气浮动——不是火光,是金属反光!那光色青灰,质地冷硬,分明是蒙古制式弯刀刀镡上镶嵌的锡片!
鄂尔少斯部竟未按约潜伏,而是已悄然迫近崖下三十步之内!
他左手倏然按上刀柄,右手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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