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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拔刀,只将千外镜缓缓垂下,镜面朝天,反射正午烈日。
一道刺目金光,瞬息掠过浓雾,直射松林深处。
金光闪过之处,松影猛地一滞。
紧接着,雾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唿哨——短促,清越,如雏鹰初啼。
哨音未落,松林深处十余点锡光齐齐一黯,旋即彻底隐没于雾霭。
他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笑意,极淡,却锋锐如刀。
——诺颜终究还是来了。不是作为盟友,亦非作为诱饵,而是作为执刀之人,立于这悬崖之巅,静候猎物入彀。
鹞子口内,永蒙军盾阵已推进至坡脚八十步。鄂尔泰立于阵前,面甲染血,双目赤红,手中弯刀高举,正嘶吼下令:“撞开坡上木栅!火把准备——烧!给我烧平这狗娘养的山坡!”
话音未落,忽闻头顶风声大作!
数十枚陶罐破雾而至,坠地即碎,火油泼洒如雨。未及反应,火箭已至,轰然爆燃!三处松林烈焰冲天,黑烟滚滚,直上云霄——烟色三白一黑,如墨染素绢,狰狞醒目。
鄂尔泰仰头怒吼:“汉狗放火!快撤——”
“撤”字未出口,脚下大地骤然剧震!
并非马蹄,而是岩石崩裂之声——咔嚓!咔嚓!咔嚓!
东崖第三峰,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松,轰然倾颓!粗壮树干裹挟碎石,如陨星砸向坡下盾阵!与此同时,两侧断崖岩壁上,数十块预先松动的巨石齐齐滚落,轰隆声中,烟尘蔽日!
盾阵瞬间瓦解。
而就在烟尘最浓、视野全失的一瞬,鹞子口东崖之上,千余条身影自雾中跃出——他们未着甲胄,只披灰褐蓑衣,背上却负着比寻常火枪长出三寸的奇形燧发枪!枪管黝黑,枪托雕着盘龙纹,枪口处赫然套着竹制消音罩!
为首之人玄甲如墨,雁翎刀出鞘三寸,寒光映着烈焰,照亮他半张冷峻面容——正是贾琮亲授“九霄龙吟”枪阵的北征军第一营!
“龙吟营听令——”他声如金铁交击,穿透火啸,“三段轮射,目标:盾阵中心!开火!”
轰!轰!轰!
没有震耳欲聋的齐鸣,只有低沉如闷雷的连续爆响,仿佛九天龙吟被强行压抑于喉间。铅弹破空之声几不可闻,却见坡下盾阵之中,前排骑士脖颈、腋下、胯下等甲胄难覆之处,骤然绽开数十朵凄艳血花!
盾阵彻底崩溃。
此时,鹞子口西坡之上,鄂尔少斯部四千精锐亦自雾中杀出,马蹄踏碎枯草,弯刀映着火光,如黑色潮水漫过山坡——他们未攻守军,亦未助永蒙,而是直扑坡下溃散的盾阵残兵,刀锋专取咽喉、膝弯、马腹,招招狠戾,不留活口!
鄂尔泰目眦欲裂,方欲策马迎战,忽觉颈侧一凉。
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,已抵住他喉结。
持匕者玄甲覆面,唯露一双眼睛,清冽如寒潭,映着烈焰跳动。
“鄂尔泰王子,”声音低沉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你父汗的降书,此刻该在安达汗案头了。”
鄂尔泰浑身僵冷,喉结在匕首下微微滚动。他眼角余光瞥见,不远处,一匹无主战马驮着半具尸体狂奔而去——那尸体胸前甲胄上,赫然印着永谢伦部的狼头徽记。
而更远处,浓雾翻涌的谷口之外,七万土蛮部大军正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,如黑色洪流,朝着鹞子口奔涌而来——前锋距隘口,不足十里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雾,这火,这崖,这枪,这匕首……皆非为杀他而来。
只为将安达汗,亲手送入这早已张开的、名为“鹞子口”的巨口之中。
玄甲人匕首微收,侧身让开一条路——路的尽头,是燃烧的松林,是崩塌的断崖,是尸横遍野的坡道,更是那道窄窄的、却已插满周军旗帜的出关隘口。
“走。”玄甲人声音冷如铁石,“带你的残兵,去告诉安达汗——鹞子口,已为他备好归途。”
鄂尔泰踉跄后退,面甲之下,汗水混着血水涔涔而下。他望着那玄甲身影,望着烈焰中飘扬的“威远伯”帅旗,望着坡上缓缓收枪列阵、甲胄无声的龙吟营,忽然想起诺颜离京前,曾在会同馆酒楼上,指着北方苍茫群山,对他说过一句话:
“王子可知,草原雄鹰最怕什么?”
他当时大笑:“怕什么?怕猎人?怕弓箭?”
诺颜却只抿一口酒,眸光如电:“怕的不是弓箭,是它自己飞得太高,忘了脚下还有大地。”
风卷残雾,烈焰猎猎。
玄甲人立于崖顶,望着七万蛮军如潮水般涌入鹞子口,望着安达汗的金顶大帐在烟尘中若隐若现,望着那面象征蒙古霸权的九斿白纛,在火光中颤抖飘摇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指向鹞子口东崖最高处——那里,一块裸露的玄石上,不知何时,已用朱砂题下八个大字,笔锋如刀,力透石髓:
**扶摇直上,河山在握。**
字迹未干,朱砂在烈日下灼灼生光,仿佛流淌着滚烫的、属于大周的鲜血与意志。
鹞子口内,杀声渐歇,唯余火油燃烧的噼啪声,与无数战马不安的嘶鸣。
而鹞子口外,七十里外,一支三千人的轻骑正踏着晨霜疾驰——为首者玄甲黑马,肩头斜挑一杆猩红旗帜,旗上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。
旗号未展,可那玄鸟羽翼舒展之态,分明与京师威远伯府邸门楣上的浮雕,如出一辙。
这支兵马,不在任何舆图之上,亦未入任何军报之列。
他们只有一个名字,一个自北征军出征那日起,便被贾琮亲手抹去的番号:
**扶摇营。**
营中三千健儿,皆是贾琮自神京禁军、辽东边军、江南水师中亲选的死士,三年苦训,不通音讯,不录名册,不领饷银,只奉一令:
**待鹞子口火起,即刻东进,直扑永宣府至老巢——河套北岸,白狼川。**
风过白狼川,卷起千堆雪。
而雪下冻土深处,埋着三座尚未完工的铸炮工坊,七十八口深井,以及——一封盖着永宣府至首领印玺、墨迹犹新的密信:
“……席敬冠大人钧鉴:白狼川地下确有硫磺矿脉,火药所需硝石,亦在川西三十里断崖溶洞之中。此事干系重大,除你我二人,再无第三人知晓。盼大人早日调集工匠,开工冶炼……”
信末,永宣府至的狼头印玺之下,另有一行小字,墨色稍淡,却力透纸背:
**“诺颜代笔。”**
三百里外,鹞子口烽火正炽。
三百里外,白狼川冻土之下,硝石与硫磺的气息,正悄然弥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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