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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只鞋印。”
空气骤然绷紧。
马玲弯腰,从地上捡起那个搪瓷缸。缸底朝上,内壁一圈褐色水渍——不是茶垢,是泡过参须的黄汁,浓得发黑。
她忽然想起早上马洋啃韭菜盒子时问的那句:“姐夫,你联系买主没有呢?”
当时她只当是着急卖参。
可现在想想,他问得那么急,急得连嘴里的馅儿都来不及咽,急得王翠花呵斥他时,他只敢偷瞄母亲一眼,却不敢看自己。
马玲把缸子慢慢翻过来,舀了一勺地上泼洒的热水,凑到鼻下。
一股极淡、极涩的苦香钻进鼻腔——不是参味,是黄柏皮熬过的药气。
黄柏,清热燥湿,泻火解毒。专治骨蒸劳热,也……专克参气。
她猛地抬头,看向马洋身后那扇虚掩的仓房门。
仓房门缝里,漏出一角褪色蓝布——那是她今早亲手塞进马洋怀里、让他去窖里“晾参”的包袱皮。
包袱皮一角,沾着几点暗红。
不是血。
是朱砂。
老参农都知道,朱砂封参,取“镇魂”之意。可若掺进黄柏汁里搅匀,再抹在参包子上……三日之内,参体自溃,髓液尽散,连虫子都不啃。
这才是真正的“废地”。
不是地废了,是参被人废了。
马玲喉头一紧,胃里翻江倒海。
她没看马洋,也没看众人,转身就往仓房走。
手刚碰到门板,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闷响——马洋跪下了。
膝盖砸在冻土上,声音沉得吓人。
“姐夫……”他额头抵着地,肩膀剧烈抖动,“我……我真没想害地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……怕毕站长那边……压价……”马洋哽咽着,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,双手举过头顶,“姐夫……这是……这是周建军给我的……他说……只要我把这批一等货……全‘处理’了……他就帮我把毕站长的事……办成……”
信纸被风吹开一角。
马玲不用看内容,只扫见落款处那个龙飞凤舞的“周”字,和底下一行小字:【……届时参王小会,你马家坐主位,我周某,执壶敬酒。】
原来如此。
周建军不是要毁地。
他是要毁马玲的参王小会。
毁掉马家手里这批足以镇场的一等货,再借毕站长之手,把收购站“任务缺口”的帽子扣死在马玲头上——一个连自家山地都管不住的把头,凭什么牵头搞参王小会?
到时候,县里领导皱眉,药商摇头,连带赵军闻那些老对头都会跳出来踩一脚。
马玲的参王小会,还没开场,就得塌台。
而周建军,只需在旁边递杯热茶,就能把西山屯后山十年采权,白拿。
马玲缓缓吸了口气。
冷风灌进肺里,像吞下一把冰碴子。
她没接信,只把搪瓷缸塞回马洋手里,然后蹲下身,用拇指擦掉他脸上混着泥灰的泪痕。
“洋子,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却奇异地平静下来,“你记得咱爸打你那天,为啥打你么?”
马洋浑身一颤,眼泪砸在冻土上,瞬间结成小冰粒。
“咱爸说……”马洋牙齿打战,“说……放山人……宁可断手……不能断信……”
“对。”马玲点点头,站起身,拍掉裤腿上的灰,“现在,你把手伸出来。”
马洋茫然抬头。
马玲从腰后抽出那把磨得雪亮的鹿角柄小刀,刀尖在阴天里泛着幽光。
她没看马洋,只将刀尖轻轻点在他左手小指第一节指节上。
“断一节,换你一条命。”她声音冷如山涧寒泉,“从今往后,马家的山,你一步不准踏。马家的参,你一根草不许碰。你要是敢再碰周建军一个指头,或者……再往参包子上抹一星朱砂……”
刀尖微微下压,皮肤立刻凹陷出个白点。
“我就把你这根手指,连根剁了,泡进黄柏汁里,给你腌着。”
四周死寂。
只有风在耳畔呜咽。
马洋没哭,也没求饶,只是慢慢蜷起手指,将那张信纸死死攥进掌心,指甲深深掐进纸里,直到指腹渗出血丝,混着朱砂红,染透信纸。
他仰起脸,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,右眼里却烧着两簇幽火:“姐夫……我……我认。”
马玲收回刀,转身走向拖拉机。
她没再看马洋一眼,只对刘梅道:“刘姨,麻烦您带人,把车斗里那半车淤泥,全运到南沟河滩,倒回原坑。再把车胎上所有松木屑,刮干净,烧成灰,埋进咱家后院老梨树底下。”
刘梅点头,立刻招呼人动手。
马玲又走到老李跟前,从他腰带上解下那把豁了口的旧镐头,掂了掂分量,然后走向西山屯后山方向。
“军呐!”王美兰追上来,“你上哪去?”
“刨坑。”马玲头也不回,“第三坳,七号采区,最西头那棵歪脖子松下面。”
“那地不是废了么?”
“废?”马玲脚步一顿,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,“废地里,才出真东西。”
她忽然想起昨夜做过的梦——梦里她站在一片焦黑山坳,脚下寸草不生,唯有一株赤红小草,在灰烬中摇曳。草茎纤细,却挺直如剑,顶端结着一颗鸽卵大的紫黑色浆果,果皮上浮着细密金纹,像一道未干的闪电。
醒来时,枕边湿了一片。
她没告诉任何人。
此刻,她攥紧镐把,一步步踏进那片死寂山坳。
风停了。
云裂开一道缝隙。
一束惨白阳光,正正照在歪脖子松裸露的树根上——那里,泥土微拱,似有活物在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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