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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 冯小钢没应声，只是点点头。

    走出华宜大楼时，夜风卷着柳絮扑面而来。他抬头看了眼星空，第一次觉得北京的天，原来也能这么干净。

    三天后，一辆黑色奥迪驶出京城高速口，拐上皖南盘山公路。冯小钢没带助理，只背了个帆布包，里面装着两件衬衫、一本硬壳笔记本、一支钢笔，还有徐凡硬塞给他的保温杯——里面泡着她亲手晒的菊花枸杞。

    徽州古村藏在云雾深处。曹胜的别墅就建在半山腰，白墙黛瓦，檐角悬着铜铃，风一吹，叮当如磬。

    冯小钢按响门铃时，曹胜正蹲在院里喂猫。那只三花猫叼着半截小鱼干，尾巴翘得像旗杆，见了生人也不跑，只眯着眼打量他。

    “冯导？”曹胜直起身，掸了掸裤脚上的灰，语气平淡得像招呼邻居，“听说你最近票房不太好。”

    冯小钢一愣，随即苦笑：“你消息挺灵。”

    “范金锁前天刚走，李嘉上周三来的。”曹胜指指屋里，“她们走之前，都提了你一嘴。”

    冯小钢脸有点热：“……那什么，我这次来，不是为她们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曹胜转身进屋，“我书房有张旧沙发，弹簧坏了，坐下去会陷到底。你要是真想学怎么写人，明天早上六点，跟我去镇上菜市场蹲着。别带本子，也别记——就看。”

    冯小钢跟着进屋，目光扫过客厅墙壁。那里没挂奖杯，没贴海报，只钉着一排泛黄的稿纸，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满批注，墨迹新旧不一，最上面一张写着：“第三十七次修改——此处‘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’，不如改成‘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粮票，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’。”

    冯小钢伸手，指尖悬在纸页上方两厘米处，没敢碰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，冯小钢就站在菜市场入口。青石板路还泛着潮气，空气中飘着湿漉漉的葱蒜味、鱼鳞腥气、还有刚出炉的蟹壳黄香气。他穿着皱巴巴的夹克，手里攥着徐凡给他备的五十块钱，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。

    曹胜没来。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朝他招手：“冯老师？曹生说您今天跟他学‘听声’。”

    冯小钢懵着点头。

    女人递给他一副旧耳机，线头缠着胶布：“戴上，听十分钟。别看人，只听声。”

    耳机里传来杂音，接着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：剁肉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婴儿啼哭、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黄梅戏、电动车喇叭、老太太咳嗽、竹筐碰撞、还有远处小学广播体操的音乐声……冯小钢闭上眼，额头渗出细汗。他忽然想起《甲方乙方》里姚远说“我是个演员”，当时只觉得好笑，此刻却听见那句台词底下，藏着整整一辈人憋着不敢喘的气。

    十分钟后，耳机摘下。女人问他：“听见几个女人在吵架？”

    冯小钢摇头。

    “三个。”女人笑，“卖豆腐的、卖咸菜的、卖活鸡的。你没听见，是因为你耳朵还长在导演椅上。”

    冯小钢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
    正午，他在村口小馆吃面。曹胜端着碗坐过来，碗里浮着几片青菜，汤色清亮。“冯导，你知不知道《夜宴》里最真实的一场戏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冯小钢一怔。

    “是葛尤摔杯子那场。”曹胜夹起一筷子面条，“他摔完杯子，手抖得厉害——不是演的。那天他胃疼了一整晚，凌晨三点还在吐。可他没说，怕影响进度。你也没问，因为你忙着调灯光。”

    冯小钢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“观众买票，不是为看导演的野心。”曹胜喝了一口汤，“是为看葛尤手抖的时候，袖口露出那截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衣——那才是人。”

    冯小钢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浮沉的葱花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，他每天五点起床蹲菜市场，中午帮村民卸货，下午在祠堂听老人讲古，夜里和曹胜对坐，听他讲《阳神》里洪易怎么从破庙里捡到一本残经——“那本经书纸页都脆了，翻一页掉三片渣，可洪易用唾沫粘，用头发丝系，最后那本书比他命还金贵。”

    第七天傍晚，冯小钢独自坐在溪边石头上。暮色渐浓，一群鸭子摇摇摆摆游过水面，翅膀扑棱声惊起几只白鹭。他掏出笔记本，终于写下第一行字：

    “王师傅修了三十年自行车，左耳聋，右耳戴助听器。他听不见顾客抱怨变速器失灵，却能听出谁的链条缺油——凭的是‘咔’声里那点滞涩的尾音。”

    写完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撕下这张纸，折成纸船，放进溪水。

    纸船顺流而下，撞上一块青苔斑驳的石头，打了个旋，继续向前。

    冯小钢没再写第二行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自己终于找回了那个蹲在地下室里，为一句台词改十七遍的冯小钢。

    而此时，远在京城的冯小钢手机收到一条短信，来自王忠磊：

    “《返老还童》北美票房破三千万美元，《让子弹飞》拿下柏林金熊最佳影片，《叶问2》在洛杉矶中国剧院首映礼座无虚席——三部片子，全球总票房破十二亿。曹胜刚发来新剧本大纲，叫《活着》。你回来时，带上你的本子。我们，重头开始。”

    冯小钢把手机翻过来，扣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溪水潺潺，纸船已漂远，只剩一点白，在夕照里微微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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