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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见这人的言语,沈瓷转身就想往楼上跑。
姚卫华一下把她拽住:“你干什么?”
沈瓷激动万分:“姚处,咱们排到人了!”
“我之前给你说过什么,你忘了?”
“我……”
沈瓷欲言...
雪还在下,细密如盐粒,簌簌扑在窗玻璃上,又顺着冰凉的弧度缓缓滑落。四海街收容站的铁皮屋顶被积雪压得微微呻吟,屋内暖气不足,墙角结着薄霜,但杜南松刚给周勇铺好的那张小床却铺得格外厚实——两床新棉被叠着,上面还盖了一条印着红梅的碎花毛毯,是她昨天特意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洗得干干净净,晒足了三日阳光。
周勇蜷在床沿,没脱鞋,只把冻得发红的手揣进袖口里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上那幅手绘年画:胖娃娃抱着鲤鱼,笑得露牙,腮帮子鼓鼓的。他伸出食指,隔着空气轻轻描摹那娃娃的嘴角,指尖微微颤抖。不是冷的,是心里涨得太满,像一口灌满温水的搪瓷缸,稍一晃,就漫出来。
杜南松端来一碗姜糖水,搁在他手边的小凳上。“趁热喝。”她蹲下来,仰头看他,豁唇一笑,“你别怕,这儿没外人打你,也没人抢你钱。饿了有馒头,渴了有热水,想上厕所推这扇门就行——”她指了指旁边一扇刷着绿漆的木门,“里面锁好了,自己能开。”
周勇低头看那碗水,浮着几片淡黄姜丝,糖色澄亮,倒映出他自己的眼睛。他忽然抬起手,在空中比划:姐姐,杨队……会回来吗?
杜南松懂。她点点头,又摇摇头,手指在掌心画了个圆:“他忙,可他记得你。就像二爸……李松二爸,他也忙,可每次抓到坏人,总要绕道来收容站,给我带一颗大白兔奶糖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,“他糖纸都攒着,贴在铁皮柜子内侧,现在还在。”
周勇怔住。他慢慢放下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——不是抽烟的,是捡来的,硬壳,边缘磨得发毛。他抠开盒盖,里面没有烟,只有一小截蜡笔头,半块橡皮,还有一张折叠三次、边缘已起毛边的纸。他展开,是张铅笔画:歪歪扭扭的楼房,楼下站着两个小人,一个穿黑衣服,很高,一个穿灰衣服,很矮,两人中间牵着一根线,线头连着一只纸折的鸟。
杜南松凑近看,心口猛地一缩。她认得那黑衣人轮廓——后颈有颗痣,左耳垂缺一小块肉,是杨锦文去年破“铁轨连环盗窃案”时被撬棍刮伤的。而那灰衣人……瘦得像根竹竿,头发乱糟糟,手里攥着半截玉米棒子——正是周勇自己。
“你画的?”她问。
周勇点头,指指画上那只鸟,又指指窗外。雪正停,一只麻雀扑棱棱落在窗台,抖落一身雪沫,歪着脑袋看他。
杜南松忽然鼻酸。她没说话,只是伸手,把周勇冻得发硬的右手裹进自己掌心。她的手也冷,可那点温度,像一粒火种,沿着他腕骨慢慢爬上去。
同一时刻,秦城火车站广场。
姚卫华站在“秦城欢迎您”的霓虹灯牌下,围巾缠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没戴手套,右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,紧紧攥着一张纸——是刚才周勇走后,她从茶几底下抽出来的。纸上用蓝墨水写着几行字,字迹工整,带着公文式的克制,却又在最后一句底下画了重重三道横线:
【老姚说,他这辈子最后悔的,是八年前没把你从硒凤酒业调走。他说,你泡的茉莉花茶,比他喝过的所有酒都暖。】
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,生疼。她没躲,只是把纸攥得更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纸背。身后传来广播声:“K128次列车即将进站,请旅客们……”她没回头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广场对面那家“秦城照相馆”的橱窗上。玻璃蒙着雾气,擦不净,只能隐约看见里面挂着的几张泛黄照片:一对青年男女站在工厂大门前,女的扎马尾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;男的穿着的确良衬衫,手插在裤兜里,肩膀挺得笔直。照片右下角印着褪色的小字:1984年·五一合影。
那是她和姚斌。
她忽然抬手,用冻僵的指尖,轻轻碰了碰玻璃上那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的影子。
“姐?”
一声清亮的喊叫刺破寒风。姚卫华猛地回神,转身——姚青拎着个帆布包,站在台阶下,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霜。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书包带子斜跨在肩上,校徽别得一丝不苟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爸让我来的。”姚青仰起脸,呼出的气白茫茫一片,“他说……您可能在这儿等车。”
姚卫华喉头一哽,没应声。她盯着儿子额角那道浅浅的疤——七岁那年,他追着风筝跑过铁轨,被火车鸣笛吓得摔进排水沟,姚斌背着他狂奔两公里去的医院。那晚姚斌守在病床前,一宿没合眼,第二天顶着两个乌青眼圈去厂里开会,被厂长当众骂“没个当爹的样子”。
“妈。”姚青忽然往前走了两步,站定在她面前,仰着头,目光清澈,“爸说,他昨晚梦见二叔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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