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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3年的围炉煮茶谈话比前两年都显得更轻松和更简单,吃完中午饭大家就直接散了。
像晏修义要赶回市里去和妻子一道去妻子娘家,晏修德则是第二天要参加省物资学校同学会的聚会,正月初三就要飞燕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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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风卷着枯叶在汉师大校园里打着旋儿,路灯昏黄的光晕下,影子被拉得细长又单薄。霍茗璧坐在唐棠宿舍靠窗的旧木椅上,手里那杯苦丁茶早已凉透,茶汤泛着微涩的青黄,像他此刻的心绪——不烫,却滞重,一层层沉淀下来,压得人喉头发紧。
窗外偶尔有学生骑车掠过,车轮碾过冻硬的柏油路,发出“咯吱”咯吱”的轻响,又迅速被夜色吞没。屋内暖气片嗡嗡低鸣,是这栋老教师楼里唯一还活着的声响。唐棠侧卧在窄小的单人床上,羊绒裤袜裹着纤细的小腿微微蜷着,呼吸均匀绵长,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,唇瓣干涸处裂开一道细纹,像被冬风咬了一口。
高盛没说话,只是蹲在床边,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沾了沾唐棠的嘴唇,又拧干,覆在她额头上。动作很轻,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她没看霍茗璧,但肩线绷着,手指在毛巾边缘无意识地绞紧又松开。
“她喝醉了,话反而少了。”高盛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以前不是这样。大学时候,她喝两杯啤酒就爱笑,讲笑话,讲小时候偷摘邻居家柿子被狗追三里地,讲她爸教她写毛笔字,横平竖直,说字如其人,人歪了,字就塌了……”
霍茗璧没接话,只把茶杯搁在窗台,玻璃与木头相碰,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
高盛抬眼看他:“你记得么?大二那年冬天,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五,还撑着给你改那份《城乡饮食文化变迁》的调研报告。你写的初稿错把‘挂面’写成‘挂面儿’,她红笔圈出来,在旁边批:‘儿化音是口语,学术写作忌口语化,但你若真想加个儿字,不如先给我买碗热汤面儿——我饿了。’那天晚上你端着保温桶去她宿舍楼下,雪下得密,你站在梧桐树影里等了四十三分钟。她披着旧棉袄下来,头发乱着,鼻尖通红,接过饭盒第一句是:‘你再改错一个字,我就把你名字从参考文献里删了。’”
霍茗璧喉结动了动,目光垂落,盯着自己左手虎口处一道浅淡的旧疤——那是八三年在龙门县砖厂实习时,搬断砖划的。那时唐棠还没来汉州,还在省师范学院读中文系,信纸折成方胜,每封都夹一片银杏叶,叶脉清晰如掌纹。
“她不是那样。”霍茗璧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说她爱笑,可她爸病危那会儿,我在医院陪护室守了七天,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来,拎一保温桶小米粥,坐在走廊塑料凳上,一边搅勺一边看《古汉语词典》,一句话不说。我问她累不累,她说:‘累,但比不上我爸疼。’我递给她纸巾,她接过去擦汗,手指冰凉,抖得厉害。”
高盛慢慢直起身,走到书桌前,拉开最上层抽屉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本硬壳笔记本,封面都写着“建川笔记”,字迹清峻,是唐棠的笔体。她抽出最薄的一本,翻开,第一页是张建川手绘的益丰方便面生产线简图,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参数、能耗、原料配比;往后翻,是汉州市铁路货运站改造意向书的手写摘要;再往后,是几页英文剪报,高盛认出是《Financial Times》关于中国食品工业外资准入的分析,唐棠用铅笔在空白处批注:“政策窗口期约18-24个月,需抢在摩根士丹利尽调前完成供应链数字化试点。”
“她记你所有事。”高盛合上本子,指尖抚过封皮,“你公司注册那天,她翘了系里古典文学课,在工商局门口站到下班;你第一次进工业大厦谈厂房租赁,她假装路过,帮你数了三遍楼梯层数,说‘一共三十七级,你走太快,容易喘’;你去年腊月发高烧,她凌晨两点打车来云顶小筑,按了十分钟门铃没人应,就蹲在消防通道台阶上抄《伤寒论》条文,抄到‘太阳病,头痛发热,身疼腰痛,骨节疼痛,恶风无汗而喘者,麻黄汤主之’,才看见你穿着睡衣开门。”
霍茗璧猛地闭了闭眼。
高盛把笔记本放回抽屉,转身时语气忽然沉下去:“可她爸葬礼那天,你没来。”
空气凝住了。暖气片的嗡鸣声陡然放大,像一架老旧的留声机在耳膜深处转动。
“不是不能来。”霍茗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是不敢来。”
他顿了顿,指节缓缓叩击窗台:“那天早上,汉州市财金投资公司的刘主任亲自开车来云顶小筑,说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的尽调组下午两点进厂,要求益丰核心管理层全员到场签字确认估值模型。我签完字出来,刘主任递给我一张纸——是你爸临终前托人送来的。上面只有两行字:‘建川吾侄,棠儿一生所托,非富非贵,唯心可鉴。若汝负之,龙门山头,永不相见。’”
高盛怔住。
“我没带那张纸进礼堂。”霍茗璧扯了扯嘴角,那笑比哭还涩,“我把它烧了。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我听见自己骨头缝里都在响。后来我去了灵堂,远远站着,看她穿孝服跪在蒲团上,给吊唁的人磕头。她抬头看见我,没哭,也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,眼神像一把钝刀子,刮得我脸上生疼。我转身走了,没敢再回头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唐棠翻身时羊绒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高盛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那你现在后悔么?”
霍茗璧没回答,只是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唐棠枕畔一缕散落的发丝。那发丝柔顺微凉,缠上他指尖,又滑落。
“后悔什么?”他声音很轻,“后悔没在她爸病床前多握一会儿手?后悔没推掉那场该死的签字会?还是后悔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唐棠手书条幅——“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”墨迹苍劲,落款是“甲子年冬,棠”。
“还是后悔当年答应她爸,要护她周全,结果护得连她哭都看不见?”
高盛没说话,只默默倒了半杯新沏的苦丁茶,推到他面前。茶汤比刚才更浓,苦气直冲鼻腔。
这时,唐棠在睡梦中忽然呓语,声音模糊不清,却带着执拗的尾音:“……不是……不是钱……”
两人同时一震。
唐棠翻了个身,额头抵着枕头,声音更轻了:“……是怕……怕你变成他们……”
霍茗璧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高盛屏住呼吸,俯身靠近,只听唐棠喃喃道:“……爸说,人一有钱,心就长茧……茧厚了,就听不见别人哭……也听不见自己心跳……”
她喉头微动,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发根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霍茗璧缓缓收回手,掌心空空,仿佛刚才那缕发丝从未存在过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——虎口旧疤旁,不知何时蹭了一道浅浅的粉痕,像婴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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