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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的语音,三十秒。他点开,女人干脆利落的声音裹着背景里键盘敲击声:“张总,高盛那边刚刚确认,摩根斯坦利亚太区主席下周二抵汉,行程保密,但要求必须见到您本人。另外,铁路局那边传来消息,襄樊段新修的冻库专线提前验收通过,明天上午九点,他们派车来接您去现场剪彩。安保部已通知三菱车组八点整在楼下待命。对了,您让查的‘云麓山疗养院’档案,我调到了——1978年成立,隶属省卫生厅,1982年划归汉州市卫校代管,1985年停办,所有病历档案移交市档案馆。您要的,是1983年住院记录?我让小陈去查,最快明天下午能拿到复印件。”
语音结束,书房骤然寂静。
张建川睁开眼,目光落在书桌右上角那只青瓷笔筒上。筒身冰裂纹密布,釉色青灰,是唐棠送的。八四年春天,她陪他去云麓山采风,回来路上在山脚老窑厂废墟里捡的。她说:“裂了才活,不裂,就是死瓷。”他当时不信,如今却觉得那纵横交错的冰裂纹,像极了命运摊开的掌纹,每一道都通往不同岔路,而人只能选一条,再不能回头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,猛地推开玻璃窗。
寒风如刀灌入,卷起他额前碎发,吹得衬衫鼓荡如帆。楼下路灯昏黄,光晕里雪粒狂舞,像无数细小的、沉默的萤火虫。远处,汉师大方向隐约传来零星鞭炮声,噼啪,噼啪,是小年祭灶的声响,微弱却执拗,穿透风雪,固执地宣告着一种古老而安稳的秩序。
他忽然想起唐棠醉后靠在他肩头,呼吸温热,断续呢喃:“……建川,你记得云麓山那棵老槐树么?树洞里,我埋了东西……”
云麓山疗养院旧址就在那棵老槐树旁。1983年夏,唐棠在那里住了十七天。诊断书上写着“神经官能症”,处方笺却是空白。张建川一直没敢问详情。直到去年整理父亲遗物,在一本《汉州地方志》夹页里发现半张泛黄的病历单据——患者姓名栏被墨迹重重涂黑,但缴费日期、金额、以及“陪护人签字”栏里那个龙飞凤舞的“张”字,却清晰得刺目。缴费日期是1983年7月18日,金额三百二十元整。当年汉州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五十元。
他握着那半张单据,在父亲灵堂烛火前坐了整夜。烛泪堆积如丘,他始终没落一滴泪。原来有些债,早在十八年前就已签下,只是他迟钝,或不敢认领。
窗外风雪更紧。
他关上窗,反锁,转身走向卧室。床头柜抽屉拉开,取出一把黄铜钥匙——钥匙齿痕粗粝,带着金属特有的微腥气。他攥紧它,钥匙棱角深深硌进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。
凌晨一点十七分,张建川独自驱车驶出云顶小筑二期。
三菱越野果然没出现。他看了眼后视镜,空荡荡的车道在雪光里延伸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绷带。他没开导航,凭着肌肉记忆拐上西环路,再转入通往云麓山的盘山公路。车灯劈开浓墨般的夜色,光束里雪片纷飞如絮。收音机里,电台主持人声音疲惫而温和:“……各位听众,这里是汉州交通广播,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分。受强冷空气影响,本市山区道路能见度不足五十米,建议非必要车辆避免夜间通行。下面,为您播放一首老歌,《南泥湾》……”
婉转的笛声流淌而出,悠扬中带着泥土的厚重气息。
张建川将车速提到七十码。方向盘在手中微微震颤,像一颗急于挣脱束缚的心脏。山路弯急,积雪覆辙,车轮碾过冰壳,发出细微而密集的碎裂声。他想起唐棠曾说过,云麓山的老槐树,树龄超过三百年,树皮皲裂如龙鳞,主干中空,却年年春深,新芽迸裂朽木,灼灼如火。
车灯扫过路边石碑,“云麓山疗养院旧址”几个字被霜雪覆盖,只余下模糊的轮廓。他放缓车速,右转,驶入一条荒草蔓生的土路。车轮碾过枯草,发出沙沙声,如同无数细小的叹息。十分钟后,车停在半山腰一片平缓坡地。
他推开车门。
风雪扑面,瞬间浸透外套。他没打伞,也没戴手套,只将黄铜钥匙紧紧攥在右手,左手插进大衣口袋,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卡片——那是唐棠大学时代的学生证复印件,他不知何时复印的,一直带在身上。
老槐树就在前方。
它比记忆中更苍老,虬枝扭曲伸向墨蓝天幕,枯枝上挂着零星冰凌,在车灯光下折射出幽蓝冷芒。树干中空处黑黢黢的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张建川走近,蹲下身。树根盘错处,泥土颜色略深,覆着薄雪,但雪层下,隐约可见几道新鲜的抓挠痕迹——是手指,还是爪子?他伸出左手,拂开积雪。
泥土松软,显然不久前有人掘开过。
他掏出钥匙,不是去开什么锁,而是用钥匙尖端,沿着那几道抓痕,一点点拨开浮土。泥土微凉,带着山野特有的湿润腐殖气息。挖了约莫十公分深,指尖触到一个硬物。
他停住,屏住呼吸,用钥匙小心撬开周围湿泥。
一只青灰色陶罐露了出来。罐身布满蛛网状细纹,罐口封着一块油纸,油纸边缘用黑蜡密封,蜡上,赫然印着一枚小小的、歪斜的指印——食指指纹,指腹饱满,纹路清晰。
是他自己的指印。
十八年前,他亲手封上的。
张建川喉咙发紧,仿佛被那枚凝固的蜡印扼住。他没立刻启封,只是将陶罐捧起,罐身冰凉,沉甸甸的,像捧着一段被时光窖藏的往事。他站起身,背对老槐树,面向山下汉州城的方向。万家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,如浩瀚星海,又似无数双无声注视的眼睛。
他低头,凝视罐口那枚属于自己的指印。蜡质早已变硬,指印边缘微微翘起,露出底下油纸的一线微黄。
风雪呼啸,天地寂寥。
他忽然笑了。笑声很低,很轻,混在风声里,几乎听不见。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,反而让瞳孔深处,沉淀下更深的、近乎悲壮的澄澈。
他抬起右手,将那枚黄铜钥匙,轻轻按在蜡封之上。
钥匙齿痕,严丝合缝,嵌入指印的每一道纹路里。
就像,十八年前,那个在树洞前颤抖着封存一切的少年,终于找到了开启它的唯一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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