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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田佳美驶入安江宾馆时,张建川还半闭着眼,还沉浸在一夜欢愉带来的余韵中。
下了决心丢开内心的犹豫和羁绊后,张建川就没打算让玉梨的姑娘身子保留过夜。
实际上周玉梨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,只不过早...
腊月廿三,小年。
云顶小筑二期那栋灰白相间的七层小楼里,张建川刚推开公寓门,玄关感应灯便幽幽亮起,像一粒温润的豆火,在冷冽的夜气里浮出一点暖意。他没开大灯,只顺手把车钥匙搁在玄关柜上,金属碰撞声清脆短促,余音被厚实的实木门吸得干干净净。身后那辆三菱越野果然没跟进来——霍茗璧发过消息,说已按指令在小区外环道调头,今晚不驻守。张建川松了口气,又隐隐觉得胸口空了一块,仿佛卸下铠甲,却忘了里面早生出一层薄茧。
他没换鞋,直接踩着羊毛地毯往里走,鞋底沾着停车场水泥地的凉气与微尘,在绒面上拖出两道浅浅湿痕。客厅落地窗外,汉州城南的灯火如星河倾泻,霓虹在玻璃上浮游、碎裂、重组,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。他走到沙发边,没坐,只是抬手解了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像咽下什么沉甸甸的东西。
手机在西装内袋震了第三下。
不是来电,是微信消息提示音,细而执拗,像一根银针扎进耳膜。
他掏出来,屏幕光刺得眼睛微眯。是唐棠发来的,一张照片:一只素白的手腕横在深蓝丝绒布上,腕骨纤细,青色血管若隐若现,指尖搭着一枚铜钱——边缘磨损得发亮,正面“乾隆通宝”四字已模糊,背面满文更只剩几道浅凹。照片底下只有一行字:“你书房抽屉第二格,左下角,铁盒里。”
张建川怔住。
他书房确有这样一个铁盒,黑漆剥落,锈迹斑斑,是八三年在汉师大旧书市淘来的,原以为装的是老版《说文解字》,打开才发现空空如也。后来他随手塞了几枚旧币进去,再没动过。其中一枚,正是乾隆通宝,铜色黯哑,背面满文被他用指甲刮过无数次,留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白划痕——那是他和唐棠第一次约会后,她踮脚凑近他耳畔,呵气如兰:“留个记号,以后谁也赖不掉。”他当时笑着应了,指尖无意识摩挲那道痕,像摩挲一句尚未出口的诺言。
他忽然转身,大步穿过客厅,推开书房门。台灯未开,只有窗外流泻的微光勾勒出书架轮廓。他径直走到红木书桌前,拉开中间抽屉——抽屉有些涩滞,他稍一用力,底部竟“咔哒”轻响,弹出一块伪装成底板的暗格。铁盒静静躺在那里,盒盖上落着薄薄一层灰。
他掀开盒盖。
铜钱在昏光里泛着陈年铜绿,果然少了那一道白痕。
盒底压着一张泛黄信纸,折痕处已磨得半透明。他展开,是唐棠的字,清隽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笔锋,墨色略洇,像被水浸过又晾干:
“建川:
今天在汉师大校史馆看见一张照片。1983年新生报到,你站在梧桐树下,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左手插兜,右手拎着一只藤编行李箱,箱子角都磨秃了。我站在人群后面第三排,攥着录取通知书,手心全是汗。你回头笑了一下,没看我,可我就记得那个笑——好像整个夏天的光都掉进你眼睛里了。
后来我总想,如果那天我没攥着通知书,而是攥着这枚铜钱跑过去,把它塞进你手里,你会不会接?
现在我知道了。你不会接。
因为接了,就得负责。而你,从来不肯欠人一分。
可建川,人这一辈子,真能算得清谁欠谁么?
我醉了,写这些话,不是想求你回头。
我只是怕,再过十年,连这枚铜钱的温度,我都记不真切了。
棠
腊月廿二子时”
纸页边缘,有一点极淡的茶渍,像一滴迟迟未落的泪。
张建川指腹缓缓抚过那点茶渍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抬头,目光穿过书房虚掩的门缝,投向客厅——沙发上还摊着今早许初蕊留下的毛线团,鹅黄色羊绒线缠绕在竹编针插上,针尖朝上,闪着一点冷银光。茶几玻璃面下压着两张机票存根:一张是汉州飞深圳,日期是腊月廿五;另一张是汉州飞昆明,日期是腊月廿六。许初蕊昨夜临睡前随口提过:“初蕊妈那边催得紧,说舅舅年前要动手术,得回去守着。”他当时正翻一份铁路局新签的冷链运输协议,只“嗯”了一声,顺手把存根压在玻璃下,权当备忘。
可此刻,那两张薄纸像两片烧红的炭,烫得他眼底发灼。
他忽然想起中午在工业大厦十二楼会议室,财政局王副局长推了推眼镜,慢条斯理道:“张总,财金公司入股益丰的手续,下周三前必须走完最后一道流程。高盛那边反馈,他们律师团对咱们的资产剥离方案还有三点保留意见……”话音未落,窗外一架民航客机正低空掠过,轰鸣声如巨兽碾过楼宇脊背,震得窗框嗡嗡作响。张建川下意识抬眼,只见玻璃倒影里,自己西装笔挺,领带一丝不苟,而倒影背后,整面幕墙之外,汉州城如一张巨大电路板,无数光点明灭,精密、冰冷、不容置疑地运转着。
那时他没觉得异样。
可现在,他盯着自己镜中的倒影,忽然发觉那西装领带之下,衬衫第三颗纽扣不知何时崩开了——露出一小片锁骨,苍白,微凸,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。
他慢慢坐进书房椅子里,脊背陷进皮革深处,却感觉不到丝毫支撑。窗外风势渐急,卷着枯枝残雪扑打玻璃,啪嗒,啪嗒,像某种固执的叩问。他闭上眼,唐棠的声音便从记忆深处浮上来,不是酒吧里含混的醉语,而是八三年九月,汉师大文学院阶梯教室,她站在讲台前读《致橡树》,声音清亮,尾音微扬:“我们分担寒潮、风雷、霹雳;我们共享雾霭、流岚、虹霓……”阳光斜切过她额前碎发,在讲台木纹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他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,笔记本上没记一个字,只反复描摹她名字里的“棠”字,一遍,两遍,第三遍时,钢笔尖戳破纸背,洇开一团浓重的蓝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是简玉梅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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