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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你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。”
庄红杏怔住。这句话比任何山盟海誓都重,重得让她眼眶一酸,泪水终于毫无预兆地涌出来。她没躲,任由它滑过太阳穴,浸湿鬓角。许初蕊也不擦,只是静静看着,仿佛在欣赏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春雨。
良久,她抬起手背抹掉泪,忽然噗嗤笑出声:“你这张嘴啊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比燕京的烤鸭还油。”
许初蕊朗声大笑,笑声震得窗棂微颤。他一把将她拉入怀中,下巴抵着她发顶,声音闷闷的:“油就对了。不油,怎么养得活你这只金贵的小雀儿?”
庄红杏在他怀里缩了缩,像只终于找到暖巢的鸟。她听见他心跳沉稳有力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自己耳膜,仿佛应和着远处尚未停歇的汽笛声。那声音忽远忽近,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,载着无数个明天,正浩荡而来。
翌日清晨六点,许初蕊准时醒来。他轻手轻脚起身,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拉开窗帘。晨光如熔金倾泻,泼满整面墙壁。庄红杏还在熟睡,侧脸枕在叠好的枕头上,睫毛在光线下投下细密阴影,嘴唇微张,呼吸均匀绵长。床头柜上放着那台索尼MD,耳机线垂落下来,像一条静止的溪流。
他没吵醒她,只从衣橱取出一套浅灰色运动服换上,又摸出藏在鞋盒底层的旧跑鞋——鞋帮已磨得发白,但鞋底纹路依旧清晰。这是他在东坝水泥厂当工人时穿的,鞋舌内侧还用蓝墨水写着“张建川 87.3”。那时他每天凌晨五点起床,沿着厂区外围的土路跑十公里,跑得肺叶灼烧,跑得汗透重衫,跑得把所有迷茫与不甘都甩在身后。后来当了干部,西装革履,皮鞋锃亮,这双鞋便再没机会踏上泥土。
今天它重新被唤醒。
许初蕊轻轻带上门,脚步踏进晨光里。云顶大筑七期新栽的银杏树刚抽出嫩芽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他沿着小区环形步道慢跑,呼吸渐沉,步伐渐稳。路过儿童乐园时,几个晨练老人正在打太极,白鹤亮翅,气定神闲;再往前,送水站的铁皮卷帘门哗啦啦升起,秦幼军赤着膀子,正将一摞空桶码进三轮车斗,脊背肌肉在朝阳下泛着古铜色光泽;转过街角,张建国骑着那辆老式永久牌自行车迎面而来,车后架捆着两桶水,车把上挂着的铝饭盒叮当作响。
“建川?!”张建国刹住车,惊喜地挥手,“今儿起这么早?”
“跑跑步,活动筋骨。”许初蕊喘着气笑道,“哥,水站忙吧?”
“忙!昨儿又接了十七单,秦二哥抢着全送了,说他闺女要交学费……”张建国抹了把汗,忽然压低声音,“诶,听说童娅那边水泥厂图纸批下来了?”
许初蕊点头:“昨天刚收到区里传真。张书记亲自盯的,月底前动工。”
“好事儿啊!”张建国一拍大腿,“等厂子建起来,童娅本地人就有活干了,不用再往外跑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许初蕊脚上那双旧跑鞋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你这鞋……跟当年在东坝时一模一样啊。”
许初蕊低头看了眼鞋尖:“穿着踏实。”
张建国哈哈大笑,拍拍他肩膀:“踏实就好!踏实才能跑得远!”他蹬上车,车轮碾过路面沙沙作响,身影很快融进晨光里,只留下一句爽朗的话随风飘来:“晚上来家里吃饭啊!芸姐炖了老母鸡汤!”
许初蕊站在原地,望着兄长背影消失的方向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鼓胀开来,像一颗种子在黑暗土壤里悄然顶开硬壳,向着光,舒展第一片嫩叶。
他继续向前跑。风拂过耳际,带着青草与泥土的微腥。晨光越来越亮,把整座城市温柔包裹。远处,汉州长江大桥的钢索在阳光下闪烁银光,如同一条横跨天际的琴弦——而无数个像张建国、秦幼军、庄红杏这样的人,正用各自的方式拨动它,奏响属于这个沸腾时代的、粗粝又滚烫的乐章。
跑至第七圈时,他停下脚步,靠在江边栏杆上喘息。江风浩荡,吹得衣襟猎猎作响。他掏出兜里的老式诺基亚手机——信号格满格,屏幕右下角显示着时间:6:47。他按下快捷键,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“喂?”电话那头传来庄红杏略带鼻音的慵懒嗓音,背景里有水声淅沥,“你跑完啦?”
“嗯。”许初蕊望着江面上跳跃的碎金,声音温和,“四妹儿,昆明艺术节……我订两张机票。明早八点,汉州飞昆明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随即,一声极轻极软的笑,像羽毛拂过心尖:“好。”
许初蕊挂断电话,深深吸了一口饱含水汽的空气。江风扑面,带着不可阻挡的蓬勃之力。他抬手抹去额角汗水,指尖触到皮肤下搏动的脉搏——强劲,稳定,永不停歇。
这城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生长,而他,不过是其中一株倔强向上的草。但草亦有根,扎进泥土深处,便自有其不可撼动的力量。
晨光万丈,奔流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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