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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四合院东边的灰瓦檐角，胡同里便已浮动起一层薄薄的雾气。青砖缝里钻出几茎嫩绿的草芽，被露水压得微微弯腰，风一吹，便抖落几颗晶莹，啪嗒一声砸在石阶上，惊起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影壁。

    陈卫东挎着蓝布包刚出院门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回头一看，是田福军，手里拎着个竹编小筐，筐沿还沾着几星湿泥，里面垫着旧棉布，上面整齐码着七八个刚挖出来的荠菜根，叶片青中泛紫，根须上裹着新鲜的黑土。

    “福军舅舅，这么早就上手了？”陈卫东笑着迎上去。

    田福军抹了把额角的汗，脸颊微红，呼吸还有点不匀：“昨儿听棒梗说，后海边上芦苇荡边有大片婆婆丁，我寻思着，这东西清热解毒，老太太前两天咳得厉害，熬点汤喝，比吃药还润些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再说……我这手是铁道技工的手，不是读书人的手，光坐屋里看书，总觉得身上发虚。挖点野菜，踩踩地气，心里才踏实。”

    陈卫东没接话，只伸手从筐里拈起一根婆婆丁，轻轻抖掉浮土，又凑近闻了闻——一股微苦清冽的气息直冲鼻腔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翻看《黄原县志》时，看到一句老话：“春三月，采百草，不为药，亦为粮。”那会儿他还不懂，如今看着田福军裤脚上蹭的泥点、指节处新磨出的薄茧，才真正咂摸出滋味来。

    两人并肩往东走，路过贾家门口，秦淮茹正蹲在台阶下涮洗一家人的搪瓷碗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白皙却分明透着疲惫的皮肤。她抬眼看见田福军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出声，只低头把碗沿擦得更用力些，水花溅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，洇开一片深色。

    再往前几步，傻柱家院门半开，领弟儿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盆出来倒泔水，盆里浮着几片蔫黄的白菜帮子，还有一小撮金灿灿的玉米面糊渣——那是昨儿晚饭剩的。她抬头瞧见田福军，眼睛亮了亮，忙放下盆，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塞过来：“福军舅舅，您尝尝！今儿早起蒸的榆钱窝头，加了点槐花蜜，不齁人。”

    田福军连连摆手：“使不得使不得，你留着给雨水和柱子吃……”

    “您别推！”领弟儿硬把纸包塞进他手里，指尖温热，“柱子说您是长安来的高材生，可不能饿着肚子干活。再说了，咱院子的人，谁不是一口锅里搅马勺？昨儿您分的方便面，妞妞回家还念叨呢，说老掰的舅爷给的‘脆香丸’，比糖豆还甜！”

    田福军一怔，喉结滚了滚，终究没再推辞。他小心揭开油纸一角，蒸腾的热气裹着槐花与榆钱特有的清甜扑面而来。他掰下一小块，咬了一口——外皮微韧，内里绵软微糯，甜味极淡，却像春天本身，不争不抢，只静静沁入舌尖。

    “真好。”他声音有些哑，“比我小时候在黄原挖的榆钱，多了一股子筋骨气。”

    陈卫东侧目看他，忽而一笑：“福军舅舅，您知道吗？人民小学后门那条小巷，原先叫‘槐荫胡同’，五十年代初改名‘张自忠路二巷’，可老住户还是叫它槐荫胡同。为啥？因为整条巷子两边，全是百年老槐。每年四月，槐花落满青石板，扫都扫不及，孩子们光着脚丫踩过去，噗嗤噗嗤全是香雪。”

    田福军停下脚步，仰头望去。果然，前方巷口两侧，两排粗壮槐树亭亭如盖，枝干虬劲，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，可新抽的嫩叶却青翠欲滴，一串串米粒大小的白花缀在叶间，风过处，簌簌落下细雪般的花瓣，在晨光里浮游如雾。

    “难怪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难怪昨儿陈金问我钟楼是不是真有铜铃，我说没有，可我看见他眼睛里，分明映着一座塔，尖顶上悬着铃——不是铜的，是槐花做的。”

    陈卫东没接这话，只伸手摘下一片槐叶，叶脉清晰如掌纹。他忽然问：“福军舅舅，您在黄原修铁路，见过钢轨铺进山沟的样子吗？”

    “怎么没见过？”田福军笑了，眼角皱纹舒展，“那会儿没吊车，全靠人抬。三十个人一组，喊着号子，肩膀磨破了，拿块破布缠上继续扛。钢轨烫得能煎蛋，汗珠子滴下去，滋啦一声就没了。可你猜怎么着？等第一列蒸汽机车‘呜——’地拉响汽笛，喷出白烟，穿过咱们亲手夯平的路基时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下去，却更沉，“那声音，比大雁塔的晨钟还震耳朵。”

    陈卫东点点头，目光落在远处邮局门口排队买邮票的人群上。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正踮脚张望，其中一个脖子上挂着把锃亮的游标卡尺——那是厂里技术科的标配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妇联下发的《春季造林任务分解表》，第一页印着朱红印章，第二页夹着张手写的便条：“卫南同志：西郊苗圃新育白蜡、国槐各五百株，成活率须达百分之九十二以上。另，宝成铁路复线勘测组下周抵京，拟邀你参与技术座谈。——李主任。”

    他没告诉田福军。

    两人走到交道口十字路口，正碰上一辆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缓缓驶过。车厢玻璃擦得锃亮，映出两侧店铺招牌：东来顺、稻香村、同仁堂。田福军望着电车顶上蜿蜒的电线，忽然问：“东子，你说……以后会不会有不用煤、不用油的火车？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陈卫东答得干脆，“去年我在铁路设计院看到图纸，直流电力机车，时速能到一百二十公里。但眼下最紧要的，不是跑多快，是让铁轨铺到每座缺粮的山坳里——运化肥，运种子，运碾米机。”

    田福军沉默片刻，忽然从筐底摸出个油纸包，层层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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