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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，露出半块烤得焦黄的麦饼。他掰成两半，一半递给陈卫东：“尝尝。昨儿用灶膛余火慢慢煨的，没放油，就撒了点盐粒。”
陈卫东接过，咬了一口。饼皮酥脆，内里却带着麦子烘烤后的焦香与回甘，粗粝，实在，像土地本身。他嚼得很慢，咽下最后一口时，看见对面绸布店橱窗里，倒映出两个身影：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；一个穿着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，领口别着枚小小的妇联徽章。两人的影子在玻璃上重叠，又被电车驶过的光影切碎，又缓缓弥合。
“福军舅舅，”陈卫东把空纸包仔细叠好，塞回他手里，“中午回来吃饭，婶子说今儿蒸金裹银馍，白面皮卷的是新磨的豌豆面，豆香比槐花还浓。”
田福军笑着点头，忽然指着电车尾部一闪而过的站牌：“东安市场站……原来真在这儿。”
“嗯。再过两条街，就是您报到的人民小学。”陈卫东抬手一指，“看见那棵歪脖子老槐没？树杈上钉着块木牌，写着‘张自忠路二巷3号’。门楼不大，青砖灰瓦，可门楣上那块‘人民小学’的匾额，是周总理题的字。”
田福军顺着方向望去。果然，百米开外，一座古朴院门静立晨光里，门楣上方，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灼灼生辉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整了整衣襟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点的布鞋，然后挺直脊背，一步一步，朝那扇门走去。
身后，陈卫东站在原地未动。他看见田福军的身影融进那扇门洞的阴影里，又渐渐被门内透出的光晕温柔包裹。槐花无声飘落，有的粘在他肩头，有的坠入他脚边的泥缝，有的被风托着，悠悠荡荡，飞向更远的天空。
回到四合院时，日头已升至中天。刘素芬正蹲在井台边搓洗一大盆红薯叶，泡沫堆得比她的头还高。见陈卫东回来，她扬起脸，额角沁着细汗：“东子，福军他……”
“进了校门。”陈卫东接过她手里的搓衣板，“婶子，下午我去趟西郊苗圃，您看家里还有啥要捎带的？”
刘素芬愣了下，随即笑开，眼角的细纹里盛满阳光：“去吧去吧！替我跟你舅爷带句话——今儿晌午，金裹银馍管够，让他敞开了吃。要是不够，明儿我再蒸一锅，白面皮里卷芝麻酱，甜得掉渣！”
陈卫东笑着应下，转身走向厢房。推开房门，五个孩子正围坐在炕桌旁，每人面前摊着本小册子，铅笔头削得尖尖的，正跟着陈金默写生字。陈木的本子上，“槐”字写了七遍，最后一遍歪歪扭扭，像棵被风吹斜的小树。陈火举着本《植物图谱》，指着其中一页：“哥，这画的是不是咱昨天挖的婆婆丁？”
陈金头也不抬：“是蒲公英。婆婆丁叶子锯齿更深，根断了流白浆——跟牛奶似的。”
妞妞突然举起小手：“老掰！老掰！我认得这个字！”她胖乎乎的手指戳着书页上“春”字，奶声奶气，“春天来了，老掰要种树，福军舅舅要上学，棒梗哥哥说他也要考大学！”
屋外，贾张氏提着个竹篮经过窗下，篮里装着刚掐的嫩柳芽。她听见这话，脚步顿了顿，没进门，只隔着窗棂朝里望了一眼——炕桌上，五个孩子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像春蚕啃食桑叶；窗外，槐花如雪，无声飘落于青砖之上。
她默默走了，竹篮里新掐的柳芽，青翠得近乎透明。
午后三点，陈卫东骑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自行车，晃晃悠悠出了胡同。车后架上绑着两只麻袋，一袋是刘素芬硬塞的自家腌的芥菜疙瘩，另一袋是田秀兰连夜擀的十几张玉米面薄饼——“路上饿了垫垫，比啃窝头强”。车把上还挂着个搪瓷缸，里面泡着两块方便面，面饼吸饱了温水，微微膨胀，调料包里的酱汁在浅褐色汤里缓缓晕染开来，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。
他拐上西直门外大街时，迎面驶来一辆满载树苗的卡车，车厢里，一捆捆白蜡树苗枝叶招展，嫩绿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晃。司机探出头，朝他咧嘴一笑，顺手扔来一支烟。陈卫东没接，只扬手致意，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，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咯吱声。
暮色渐浓时，他驮着两袋苗圃送的槐树苗回到院中。树苗根部裹着湿泥，枝条上还带着山野的露水气息。他刚把苗子卸在影壁后，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咳嗽声。回头，是田福军，不知何时已从学校回来，手里捧着本厚厚的《铁路线路设计手册》，封皮被摩挲得起了毛边。他肩头落了几片槐花，鬓角沾着粉白的花粉，像一小片未融的初雪。
“东子，”他声音微喘，却亮得惊人，“我跟教务处说好了，白天上课，晚上在技工班兼课——教钳工基础。他们说，我这手艺，比教案还管用。”
陈卫东看着他，没说话，只弯腰解开麻袋口，抓出一把湿润的黑土，摊在掌心。田福军也蹲下来，伸出同样布满薄茧的手，小心翼翼捧起一捧土，轻轻覆盖在槐苗裸露的根须上。
夕阳熔金，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，交叠，延伸，最终融进院墙根下那片新翻的松软泥土里。泥土微潮，带着青草与腐叶的气息，正静静等待第一场春雨。
而就在他们身后，院门虚掩着，门缝里漏出一缕昏黄灯光。灯光下，刘素芬正掀开锅盖，白雾腾起，裹着金裹银馍特有的、麦香与杂粮甜糯交织的暖意，袅袅升腾，温柔地漫过门槛，漫过青砖，漫过那两双覆在新土上的手，漫向更远、更广、正被无数双手共同耕耘的，崭新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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