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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向赵素馨与陈玉竹:“你们带妇孺,明日清晨起,逐户收齐全村陶罐、瓦瓮、铜盆、铁锅——无论大小,尽数抬至寨墙内侧。另命王金石开仓,取新磨麦粉三百斤、豆酱二百斤、葱蒜姜末各五十斤,混搅成糊,装入陶罐封存。罐口不封死,留针孔三枚。”
赵素馨眸光一闪:“‘雷公鼓’?”
李逸颔首:“没错。齐军若敢列阵强攻,便让他们听听,什么叫天降神罚。”
陈玉竹抿唇一笑:“我这就去办。只是……夫君,你真不等秃发部援军?”
李逸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声音低缓如风掠草尖:“乌孤的刀,是劈向草原的。我的火,得烧在自家门前。”
话音未落,村北桦林忽有鹰唳破空而来,凄厉如刀。三人齐齐抬头——只见一只灰羽巨鹰盘旋三匝,倏然俯冲,爪中竟坠下一截染血布条!
林青鸟飞身跃上院墙,接住布条,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:“秃发部鹰奴传讯——慕容部落石林营地昨夜突遭火攻!乌孤率三百人破营,斩首一百四十七级,俘获妇孺三百二十一口,缴战马八十三匹、黑铁箭矢三千余支!狼烈率五十骑正押解战利品返程,中途遇宇文部游骑拦截,已斩其首领,余者溃逃!”
赵素馨失声:“这么快?!”
李逸却未显喜色,反而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底幽深如古井:“慕容既灭,宇文与乞伏必生疑惧。但他们不会联手——乞伏部老酋长半月前刚病危,新继位的少主根基不稳;宇文部则与秃发世仇,更怕被乌孤反咬一口。所以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齐军,已是孤军。”
林青鸟立即会意,翻身上墙高呼:“青鸟卫听令!今夜起,松林伏兵增至八十人,每人配‘震’字火弹两颗、铁蒺藜十枚、松脂火绳三尺!另抽二十人,持强弩潜伏石桥沟两侧岩壁,专射敌军旗鼓手与传令兵!”
“得令!”
“拓字营!”李逸转向村外方向,声音陡然拔高,“明日日落前,将十里坡断崖下方三百步内所有灌木尽伐,堆作柴障;柴障之后,掘陷马坑九十九口,每坑深五尺、宽四尺,坑底密布倒刺竹签,签尖淬桐油熬煮之毒——此毒不杀人,只溃肌烂肉,触之溃烂三日,脓血不止!”
“喏!”
“城卫军!”李逸最后看向寨墙,“寨门内侧,以铁链绞盘悬吊千斤檑木三根,檑木中空,内填火油、硫磺、铁砂,引信通至门楼。另在寨墙女墙内侧,每隔三步凿孔一枚,孔中插硬木桩,桩顶削尖,缠浸油麻布——此为‘刺猬墙’。若敌攀墙,火把一点,整面女墙即成火龙!”
众人轰然应诺,声震村野。
李逸却忽然沉默下来,望着祠堂梁上垂下的蛛网——蛛网中央,一只新结的银丝小网正随风轻颤,网中困着一只挣扎的绿翅金鸠。
他静静看了片刻,抬手轻轻一弹,蛛网应声而断,金鸠振翅冲出窗棂,直没入苍茫暮色。
“二哥?”林青鸟轻唤。
李逸收回手,神色已复如常:“去吧。让所有人知道——这一仗,我们不求杀人盈野,只求立威定鼎。大荒村不是乱匪窝,是活命地。谁想踏进来抢粮夺命,就让他带着断腿残臂滚回去;谁愿跪下来求一碗粥,咱们便给他盛满。”
他转身踏出祠堂,晚风卷起衣角,露出腰间另一柄短匕——匕首柄上,刻着两个极细的小字:**守拙**。
不是示弱,是持重;不是退让,是蓄势。
暮色四合,炊烟次第升起,村中却无一丝喧闹。孩童被母亲牵回屋内,老者闭门研墨,铁匠铺锤声愈密,布坊纺车吱呀不歇,连圈中牛羊都似感知气氛,反刍也放轻了声响。
李逸独自登上寨墙最高处的瞭望塔。
北方,十里坡方向,已有几点星火摇曳,那是齐军哨骑试探性逼近的火把。
他取出怀中一支竹笛,笛身斑驳,是乌兰当年亲手削制。凑近唇边,却未吹奏,只以指腹一遍遍摩挲笛孔——那里刻着极浅的凹痕,连起来是三个字:**莫回头**。
乌兰走前夜,将笛子塞进他手里,只说了这一句。
李逸放下笛子,望向更远的天际线。
风起了。
雪虽停了,但云层低垂,铅灰如铁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可就在那云缝深处,一线微光正顽强撕开阴霾,斜斜照在十里坡松林顶端——松针上残雪未融,被光一映,竟似燃起无数点幽蓝冷焰。
他忽然笑了。
原来最狠的杀招,从来不在火药里,不在刀锋上,而在人心深处那一丝不肯熄灭的念想。
大荒村不是要赢一场仗。
是要让整个西北,从此记得——
这里有人,把命扎进冻土,硬生生开出花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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