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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隔一年之久,孙浩然终是与家人团聚,更让他欣喜的是,从长女孙倩柔口中得知,她腹中已怀上了林平的孩子,家里不久后便要添丁进口。
“姐姐……亏我这一路过来,还以为你们是来受苦的,满心担忧,结果啊,你们竟是来享福的呀!”
孔夫人拉住二娘子的手,笑着说道:
“衣食住行,林平都把我们照顾得妥帖周到,李村正为人热忱,时常做些新奇吃食,我们可沾了不少口福。”
“可不是嘛!姐姐这话半点不假,尤其是那红烧肉,真是回......
古依娜低头应着,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袖边。那身胡裙虽被墨节瑾悄悄换成了村里新裁的素麻长袄,宽大柔软,却仍掩不住她肩颈线条的流畅与腰肢的纤细——像一株初春刚抽枝的异域藤蔓,怯生生攀附在陌生的土地上。
李逸目光微顿,随即移开:“明日辰时,去布坊找瑾儿报到。她会教你辨棉、捻线、上机。若手生,先从理线开始,不急。”
“是,村正。”她垂眸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窗外簌簌落下的雪声里。
李逸转身欲走,忽听身后传来极轻一声“等等”。
他回身。
古依娜站在炕沿边,赤着脚踩在温热的土坯地上,脚踝纤细如玉,脚背绷出柔韧的弧度。她没看李逸,只盯着自己脚尖,喉间滚动两下,才低声道:“我……会算账。”
屋内静了一瞬。
李逸脚步顿住,眉峰微抬:“算账?”
“用算筹,也用手指。”她终于抬眼,蓝眸澄澈如冰湖初裂,“我们城邦收税、分粮、记商队货单,都靠这个。父亲教的。他说,会算的人,饿不死。”
李逸心头微动。
这年头,识字者已是凤毛麟角,能精熟算术的,更是多为官府小吏或豪商账房。一个边境小城邦的城主之女,竟通此道?他忽然想起昨日于东海提过一句——古依娜被卖前,在商队里做过三个月“账娘子”,帮胡商清点驼队皮货、核对西域各城关市税契。原来并非虚言。
“谁教你的?”李逸问。
“父亲,还有……一位逃难来的中原老儒生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他在我家避了两年,教我认字、写字、算数,还教我……读《孝经》。后来城破那日,他把我推进地窖,自己堵住了入口。”
墨节瑾端药进来时,正听见最后一句,手一颤,瓦罐边缘烫得她指尖发红。她快步上前,将药碗塞进古依娜手里:“快趁热喝了!身子刚好,可不能再伤神。”
古依娜捧着碗,指尖暖意蒸腾而上,氤氲了眼眶。她小口啜饮,苦涩的药汁滑入咽喉,却奇异地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酸楚。
次日清晨,天光未明,布坊已亮起油灯。
墨节瑾掀开厚重的棉帘,一眼便见古依娜跪坐在青砖地上,面前摊着三捆新弹好的棉絮。她正俯身,十指灵巧如蝶,将蓬松棉团一缕缕撕开、理顺、搓成均匀细条——那是纺纱前最耗耐心的“理棉”工序。她额角沁出细汗,鬓边碎发黏在皮肤上,可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,仿佛手中不是粗粝棉絮,而是失而复得的故国沙粒。
“咦?”墨节瑾轻呼,“你怎知要这样理?”
古依娜抬头,唇角微弯:“安息商队运羊毛,也是这般理的。太松则断,太紧则硬,须得……像挽弓一样,松而不垮,韧而不僵。”
墨节瑾怔住,随即笑开:“好!就照你说的来!”她挽起袖子蹲下身,“来,我教你上纺车。这木轮转得慢些,你手稳,先学摇柄,莫怕它咬手。”
古依娜点头,双手覆上墨节瑾的手背。那双手骨节分明,指腹却已有薄茧——是常年握缰绳留下的印记。墨节瑾微微一愣,却未抽回,只觉那茧子粗糙又温热,像沙漠里被阳光晒透的鹅卵石。
纺车吱呀转动,棉线自她指尖缓缓延展,细、匀、韧,在晨光里泛着微润的银光。
这一幕恰被路过窗边的赵素馨撞见。她驻足凝望片刻,悄然退开,转身去了村西的陶窑。
半个时辰后,她抱着一只半尺高的陶罐回来,罐身未施釉,粗陶质地,却刻着几道极简的纹路——弯月、葡萄藤、还有一匹昂首嘶鸣的骏马。
“给古依娜的。”赵素馨将陶罐递给墨节瑾,“她说过,大宛人敬月神,葡萄藤缠绕不绝,汗血马奔跃不息。我学不来她的画,只能刻几笔意思。”
墨节瑾打开罐盖,里面盛着半罐金黄蜜饯,是昨夜用新采的野山楂、冻梨和蜂蜜熬的。“她爱吃酸甜的。”赵素馨轻声道,“昨儿喂药时,她咽下最后一口,舌尖偷偷舔了下嘴角。”
墨节瑾眼眶一热,将陶罐轻轻放在古依娜手边。古依娜正全神贯注牵着棉线,闻声侧头,目光落在陶罐上,又缓缓移向赵素馨含笑的眼眸。她没说话,只将右手按在左胸,深深弯下腰去——那是大宛人致谢的最高礼节,手掌覆盖心口,象征交付全部忠贞。
午后,李逸踏进布坊时,正撞见这一幕。
织机旁,古依娜已能笨拙地踩动踏板,梭子在她手中尚显滞重,却已能引着棉线,在粗布经纬间穿行出歪斜却执拗的痕迹。墨节瑾立在她身侧,一手扶着她的手腕校准角度,一手指点机杼卡榫。赵素馨则坐在角落矮凳上,膝上摊着一卷竹简,正逐字教她认写中原文字——“仁”、“义”、“信”、“睦”……墨节瑾特意挑的,都是大荒村乡约里最常出现的字。
李逸静静看了片刻,才踱步上前,将一枚铜钱搁在织机横梁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古依娜停下手,疑惑地看向铜钱。
“工钱。”李逸道,“今日理棉、理线、学纺、试织,四个时辰,按村中女工例,五十文。铜钱暂存我处,月底统一结付。”
古依娜愣住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铜钱边缘的糙砺纹路。她见过太多铜钱——胡商付给她父亲的税银、游牧部落交换盐铁的铜锭、甚至于东海验货时随手抛来的赏钱……可没有一枚,是这样郑重其事、以“工”为名交付到她手中的。
“我……我还没做出布来。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理顺的棉线,比去年秋收的棉花更值钱。”李逸语气平淡,“大荒村不白养人,也不贱卖人。你流的汗,就是你的价。”
墨节瑾笑着递来一块软布:“擦擦汗,歇会儿。夫君,你尝尝这个!”她掀开陶罐盖子,拈起一枚琥珀色山楂蜜饯,“素馨姐姐熬的,酸得人舌根打颤,甜得心尖发颤!”
李逸接过,含入口中。果然酸冽直冲鼻腔,继而蜜香温柔包裹上来,舌尖泛起奇异的回甘。他咀嚼着,目光扫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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