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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轻放回原处,灰白绳子收回包中。然后她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走向窗洞。
晨光正从东方漫溢,将厂区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。远处,兴扬市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高楼鳞次栉比,烟囱吞吐着灰白的烟。她望着那片喧嚣的远方,目光平静无波。
突然,她抬起右手,将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。
那里,心脏平稳跳动,一下,又一下。
她闭上眼。
七岁那年,母亲牵着她的手,穿过县城青石板路。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,她抱着崭新的白鞋盒子,鞋盒边角被汗水浸出深色水痕。母亲说:“等会儿买完糖,咱就回家。”她点头,看着母亲烫着大波浪的卷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边,脖子上那条金项链晃啊晃,像一小片跳动的阳光。
她数着脚下的青石板: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
数到第七块时,母亲忽然松开了她的手。
“乖乖等我,就一分钟。”母亲笑着,转身走进路边一家杂货铺。
她抱着鞋盒,站在原地,数着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嫩绿草芽。
数到第七株时,杂货铺的门帘晃动,走出来一个穿蓝布褂的男人,手里拎着酱油瓶。
她没动。她认得母亲的背影,那背影永远挺得笔直,像一株晒足了阳光的麦子。
可那背影始终没回头。
她数到第七百株草芽时,夕阳把青石板染成血色。
她数到第七千株时,整条街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。
她没哭。她只是把鞋盒抱得更紧,指甲深深掐进纸板里,直到指尖渗出血珠,混着汗水,滴在崭新的白鞋盒上,洇开一朵小小的、暗红的花。
女人睁开眼。
晨光刺入瞳孔,她却未眨眼。
她转身,走向楼梯口,脚步轻缓,踏在水泥台阶上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下到二楼,她没停,径直穿过空旷走廊,推开一扇锈蚀的铁皮门——门后是废弃的配电室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与绝缘漆混合的腥气。
角落里,果然有个半人高的配电箱,箱门虚掩,露出里面纠缠的黑色线缆。她走近,蹲下身,目光扫过那些粗细不一的线缆,最终停在一根被剪断的、末端裸露出铜芯的黄色线缆上。线缆切口平整,断面新鲜,铜芯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
她伸出手,不是去碰线缆,而是探向配电箱底部一个不起眼的、积满灰尘的方形凹槽。手指拂开浮灰,露出底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胶质物——那是微型摄像头的残骸,镜头已被暴力拆卸,只剩基座焊点。
她指尖用力,抠下那块胶质物,放入衣袋。
然后她站起身,环顾这间不足十平米的黑暗空间。墙上,几道新鲜的划痕赫然在目,长短不一,深浅有致,像某种无人能解的密码。她盯着其中一道最长的划痕,看了足足半分钟,忽然抬起左手,在自己右手腕内侧,用指甲用力一划。
一道浅浅的血痕浮现,细如发丝,却笔直如尺。
她凝视着那道血痕,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一声突兀的喇叭声——短促,尖锐,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女人眼神骤然一凝。
她快步走到配电室唯一的小窗前,掀开厚重的防尘布一角。
楼下,一辆墨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正停在厂区铁门前。车顶架着旋转警示灯,红蓝光芒无声闪烁。车门打开,朱海的下了车。他穿着熨帖的藏蓝色警服,肩章在晨光下泛着微光,手里捏着一份文件,正与门口一名穿便衣的年轻干警低声交谈。那干警神色焦灼,不停搓着手,嘴唇快速开合,似乎在汇报什么紧急情况。
女人的目光越过朱海的肩膀,落在他身后吉普车副驾位置——车窗半降,露出一角深灰色西装袖口,袖口边缘绣着一枚极小的银色齿轮图案。
她瞳孔骤然收缩。
齿轮。不是警徽,不是党徽,而是齿轮。
她曾在七年前,城南机械厂子弟小学的校徽背面,见过一模一样的银色齿轮——那是厂里为表彰优秀教师特别定制的纪念章。而当时,将这枚纪念章亲手别在她母亲衣襟上的,正是时任兴扬市教育局人事科科长的……朱海的。
女人缓缓放下防尘布。
黑暗重新笼罩配电室。她站在窗边,一动不动,仿佛已与这片陈年的铁锈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配电室外。
“老唐!老唐!找到线索了!”年轻干警的声音嘶哑而亢奋,“台球厅对面修车铺的老板想起来了!他说昨晚十点左右,看见两个穿花衬衫的人,跟在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后面,进了旁边那条死胡同!那人……那人走路有点跛,右脚好像不太灵便!”
门外,唐建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:“跛脚?灰西装?”
“对!老板说那人个子不高,戴眼镜,手里拎着个黑皮包,皮包侧面……侧面好像有个银色的齿轮标志!”
配电室内,女人慢慢抬起右手,将那道新鲜的血痕,轻轻按在冰冷的铁皮窗框上。
血痕与铁锈交融,蜿蜒向下,像一条微小的、沉默的红色蚯蚓。
她闭上眼。
这一次,她听见了七岁那年,青石板路上,母亲离去时,布鞋底摩擦石面发出的、沙沙沙……沙沙沙……沙沙沙……
一共七声。
她数得很清楚。
七声之后,世界安静下来。
她睁开眼,从衣袋里取出那块微型摄像头的黑色基座,拇指用力一掰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基座裂开,里面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芯片。她将芯片弹入掌心,指尖用力一碾。
细碎的粉末簌簌落下,混入窗框铁锈之中,再也寻不见踪迹。
她转身,走向配电室门口,脚步无声。
推开门的瞬间,晨光汹涌而入,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走廊地面,像一柄出鞘的剑,直指楼梯口的方向。
她迈步,走向楼下。
走向那个戴着银色齿轮袖扣的男人。
走向那条,她数过七千七百次的、永远没有尽头的青石板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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