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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麻雀跳过来，低头啄食不知谁掉的半粒米。

    “他什么时候走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八点四十，市局门口集合。”小磊看了眼表，“还有二十分钟。”

    汉阳点点头，忽然起身，快步走向食堂后厨。小磊没拦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望着她背影消失在蓝色布帘后，目光沉静。

    三分钟后，汉阳回来了。手里多了一个搪瓷缸子，盖着铝盖，边缘还冒着细微白气。

    “刚熬的姜枣茶。”她把缸子放在他手边，掀开盖子，热气裹着辛辣甜香扑面而来，“驱寒，提神，醒酒——万一路上晕车，喝两口。”

    小磊没说话，只伸手，用指腹蹭了蹭她手背。那皮肤微凉，带着晨间露水似的清润。

    汉阳没躲，却飞快抽回手，转身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推到他面前：“打开看看。”

    小磊拆开。里面是一叠照片，黑白，略显陈旧。最上面一张，是汉阳高中毕业照——她站在后排最边，穿着宽大校服，马尾高束，笑容明亮得刺眼。第二张，是法医系入学合影；第三张，是实习期在解剖室，她戴着口罩，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；最后一张，拍于去年冬至，她站在市局后院那棵老槐树下，肩头落着雪，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《法医毒物分析学》。

    照片背面，全是一行清隽小字：

    “愿你所执之刀，永不偏斜。”

    小磊喉头一紧，没说话，只是把信封仔细折好，塞进行李袋最内层夹层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汉阳说。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。晨光已铺满整条青石路，两侧梧桐新叶舒展，在风里沙沙作响。几个晨练归来的老干警笑着朝小磊打招呼，他一一应着，步伐却比来时慢了半拍。

    市局大门口停着两辆深蓝色面包车，车身上印着“兴扬市公安局”字样，后窗玻璃贴着深色膜，隐约可见里面坐满了人。张正明站在车门旁，正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着什么，见小磊走近，立刻扬起手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虎牙。

    “东子！这儿！”他喊。

    小磊点头，脚步不停。汉阳却在他身后半步处停住。

    小磊察觉，也停下，转身。

    汉阳仰起脸，晨光落在她睫毛上，投下细密阴影。她没说话，只抬起右手，拇指与食指并拢，轻轻抵在他左胸心脏位置——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，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搏动。

    “这儿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却像钉子楔进晨风里，“别让它，偏了。”

    小磊看着她，忽然抬手，摘下自己脖子上那枚银质警徽——小小的五角星，背面刻着“兴扬市公安局，李东，1987”。

    他把它放进汉阳掌心。

    “替我守着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汉阳握紧，金属棱角硌得掌心微疼。她没看，只是用力点头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。

    小磊转身，大步走向车门。张正明伸手要帮他拎包，被他摆手挡开。他弯腰钻进车厢，身影消失在深色车窗后。

    车门关闭，引擎低吼。

    汉阳站在原地，看着面包车缓缓驶离。车尾扬起薄尘，混着晨光，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。

    她没动，直到车影彻底消失在街角。

    才慢慢摊开左手。

    警徽静静躺在掌心，冰凉，沉重，五角星的尖锐棱角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细碎锐利的光。

    她把它紧紧攥住，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市局对面小巷口，一辆黑色桑塔纳无声滑出，沿着马路牙子缓缓前行，车窗降下一半，露出半张苍白的脸——四十岁上下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左眉尾有一道浅疤。他目光掠过汉阳，又缓缓移开，仿佛只是路过，手指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
    汉阳没回头。

    她只是攥着那枚警徽，转身，走进市局大门。

    门卫老赵正蹲在台阶上修收音机，抬头冲她咧嘴一笑：“孟医生，今儿气色不错啊。”

    汉阳回以微笑，声音清越：“借您吉言。”

    她脚步未停，径直穿过庭院，走向法医科所在的三层小楼。楼道里光线微暗，空气里浮动着福尔马林与旧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。她推开办公室门，反手关上，落锁。

    窗帘拉严。

    她走到办公桌后，拉开最底层抽屉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——齿痕细密，顶端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。

    钥匙插进墙角那只老式绿漆铁皮柜锁孔。

    咔哒。

    柜门开启。

    里面没有卷宗，没有器械，只有一排排透明塑料袋，每只袋子里，都装着一枚子弹壳。

    共十七枚。

    编号从7301，到7317。

    最底下一层，静静躺着一枚崭新的五四式弹壳，黄铜色泛着冷光，底部激光刻印清晰无比：

    **7318**

    汉阳伸出食指，指尖悬停在那串数字上方，一毫米，再一毫米。

    没触碰。

    窗外，一只白鸽掠过楼顶，翅膀扇动气流，发出细微声响。

    她缓缓收回手，合上柜门，落锁。

    转身，拉开抽屉，取出那本摊开的《法医毒物分析学》，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——第217页，标题赫然印着：

    **《有机磷类神经毒剂在枪伤创面中的残留特征与检测阈值》**

    她拿起笔，在页脚空白处，用极细的钢笔写下一行字：

    **“七三一八，尚未击发。”**

    笔尖顿住，墨迹未干。

    楼下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停在门外。

    “孟医生？”是技侦科小陈的声音，带着试探，“听说您今早请假……方便问个事吗？我们刚收到省厅转来的一份弹道比对协查函，涉及一把……”

    汉阳深吸一口气，拉开门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她说，声音平静如常，“我正好有空。”

    阳光从走廊尽头斜射进来，在她脚下投下一小片明亮的方形。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，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，腕骨纤细，手指修长干净。

    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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