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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让出门口的位置。他看着汉阳几乎是踉跄着绕过办公桌，亲自去开门，那背影佝偻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企业高管，倒像一个被抽去脊梁的老人。

    门外站着两名穿着江州警服的中年干警，肩章锃亮，神色肃然。为首那人递上一份文件，封面上赫然是鲜红的“江苏省公安厅”印章和“关于协助核查任永贸易相关线索的函”字样。

    “任总，您好。江州市局刑侦大队，张卫国。”那人自我介绍，目光扫过屋内众人，最后在李东脸上停留了半秒，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，那是只有专案组核心成员才懂的暗号——一切按计划，无缝衔入。

    汉阳双手接过协查函，指尖冰凉，纸张在他手里微微颤抖。他强迫自己展开，目光匆匆扫过内容，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视网膜：“……经查，我市1989年3月胡美华失踪案，与贵公司销售副总任永存在时空交集……现依法提请贵公司协助调查，提供任永同志1989年3月在江州期间的全部行程记录、住宿凭证、交通票据及业务往来明细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太突然了……”汉阳干笑一声，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，“我们得……得查一下系统，可能需要点时间……”

    “理解。”张卫国语气平和，却不容置疑，“我们会在贵公司会议室等待。贵公司法务或行政负责人，可以随时与我们对接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向李东，“李处，严厅让我带句话——‘江州这边，先稳住，别让鱼跳出来。等淮隆、襄城的同志一到，一起收网。’”

    李东点点头，没说话，只是朝汉阳的方向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扇虚掩的、通往走廊的侧门。

    汉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心脏骤然一缩。

    侧门外，走廊尽头，另一扇电梯门无声滑开。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，一个瘦高，一个敦实，都戴着墨镜，步伐沉稳，径直朝着这个方向走来。他们没看汉阳，目光却像两道探照灯，精准地扫过李东身后那几个兴扬干警的脸，最终，落在汉阳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。

    那是襄城市局的联络组组长，赵铁军，和淮隆市局的联络组组长，孙大勇。

    汉阳的腿肚子开始打颤。他扶着门框，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，指节泛出青白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不是一次突袭，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。江州的人从正门进来，襄城、淮隆的人堵住后路，而李东……李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正门。

    他早就在等这一刻。

    等汉阳在极度紧张之下，本能地选择向“最熟悉”的、看似“最安全”的江州方面寻求支援，以为能用一套早已编排好的说辞应付过去。可他忘了，江州的人，根本不是来听他解释的。他们是来递刀的——一把把刻着“合法程序”、“正当协查”字样的刀，正一寸寸，割开他用二十年精心编织的那张网。

    “任总？”张卫国适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礼貌，“您看，我们是现在去会议室，还是……您需要再考虑几分钟？”

    汉阳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，像破旧风箱在艰难抽动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。汗水顺着鬓角滑落，在下巴尖汇聚，滴在深灰色中山装前襟，洇开第三朵深色的花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李东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。他掏出来，看了眼屏幕，是关大军的号码。他没接，只是当着汉阳的面，按下了免提键。

    “喂，军哥。”李东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
    电话那头，关大军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东子，跟你说个事。刚接到省厅紧急通知，丽兴贸易总公司涉嫌为重大系列杀人案嫌疑人提供藏匿、资金及身份掩护，性质极其恶劣。经研究决定，即刻对公司办公场所、财务室、高管办公室及所有员工个人电脑实施全面查封。行动组十五分钟后抵达，由我和成晨带队。”

    汉阳的身体猛地一晃，像被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后心。他踉跄着后退一步，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，震得头顶的感应灯滋啦闪了一下。

    李东没看他，只是对着电话，语气平淡：“收到。我和江州、襄城、淮隆的同志，已经在七楼了。任总很配合。”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关大军的声音顿了顿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，“告诉任总，他要是还有什么想说的，最好趁现在。因为十五分钟后，他所有的发言，都只能在审讯室里说了。”

    电话挂断。

    忙音“嘟——嘟——”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汉阳靠着门框，缓缓滑坐在地。他不再试图掩饰，不再表演震惊与悲痛，只是用一种空洞的、近乎茫然的眼神，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。灯光刺得他眯起眼，眼角渗出浑浊的泪，无声地滑过脸颊，滴落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，瞬间被吸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李东俯视着他，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，也没有审判者的凛然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，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。

    他弯腰，从地上捡起汉阳掉落的那支烟。烟盒已经压扁，锡纸皱巴巴地翻卷着。他把它轻轻放回汉阳颤抖的手心里，然后直起身，对张卫国、赵铁军、孙大勇三人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各位，”李东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任总这里，暂时交由江州、襄城、淮隆三位组长共同看护。我带人，去财务室和档案室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，走向电梯。张正明和钱文昌立刻跟上。经过汉阳身边时，李东脚步微顿，没有回头，只是留下一句极轻的话，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：

    “任总，您教了任永二十年怎么活，却没教他怎么死。现在，该您学学了。”

    电梯门无声合拢，将汉阳蜷缩在地的身影，连同那片狼藉的、弥漫着浓重烟草与汗味的空气，彻底隔绝在冰冷的金属门后。

    走廊里，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
    而七楼尽头，财务室厚重的防盗门，正被一名戴着手套的技术员，用专业设备，发出细微而坚定的“咔哒”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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