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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派个人跟着。不用盯他，就帮他把两个水源点的水质检测报告、周边村民土地流转意愿书、当地水务局批文进度表，一样样理清楚。他既然想歇一半，那就让他歇得踏实，顺便……把下半辈子的路，也给我探明白。”

    林兆康点头出门，门刚关上，张建川手机又震。是庄红杏发来的照片：一张泛黄的毕业照，她站在后排角落，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，笑容干净得像刚拧开的矿泉水。照片底下一行字：“建川哥，导师让我去青海做高原牧区饮水安全调研，可能待半年。听说徐远水业在那儿刚设了办事处？缺不缺懂藏语的兼职翻译？”

    张建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照片里庄红杏身后，教学楼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：“知识改变命运”。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，自己蹲在鼎丰鸡场泥地上，用粉笔画圈给康跃民讲“十万羽”的时候，庄红杏就在旁边喂鸡，一边撒玉米粒一边哼歌，歌声被鸡群扑棱翅膀的声音盖过去大半。

    他回了个字：“缺。”

    然后打开电脑，调出益丰集团战略地图。鼠标点在青藏高原板块，右键——新建文件夹，命名为“高原计划”。光标悬停片刻，又点开“鼎丰农牧”文件夹，拖拽着，将它整个移进“高原计划”之下。动作干脆，毫无犹豫。

    下午三点，张建川出现在民丰饲料会议室。吕云升正和三个片区经理核对一季度豆粕采购价差表，桌上摊着七份不同供应商的报价单，红笔圈出的浮动区间密得像蛛网。见张建川进来，吕云升赶紧起身，顺手把最上面那份标着“+3.7%”的单子压到最底下。

    “张总，您怎么亲自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来看看你们怎么把亏钱的买卖做成赚钱的。”张建川拉开椅子坐下，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“扭亏为盈倒计时牌”，电子屏显示：剩余12天。“云升，我听说你上个月把西南片区的配送车队，全换成电动三轮了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试运行一个月，油费降了四成，维修费少了一半。”吕云升擦了擦额角汗，“就是充电桩……得跟当地供电局再磨。但他们说，等今年农网改造完成，下半年就能接专线。”

    张建川笑了：“充电桩的事，我来解决。你只管把车开稳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另外，民丰饲料今年的目标，不是盈利多少，是‘零事故’。我查了去年台账，有十七起饲料运输途中因颠簸导致包装破损的投诉——不是司机问题，是包装箱抗压设计不够。下周起，研发部、品控部、物流部，组成专班，给我拿出新标准。成本增加的部分，从集团创新基金里出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静了一瞬。吕云升眼睛亮起来：“张总，您真打算……把饲料也往高原推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推饲料。”张建川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楼下，一辆印着“民丰饲料”的白色厢货正缓缓驶出厂区，车顶绑着崭新的太阳能板支架，“是推人。云升，你带出来的这批人，以后得能开着电动车，把饲料送到海拔四千米的牧场，还得教牧民用手机扫码查溯源——这事，比多卖一万吨料难多了。”

    散会后，张建川没回办公室，径直去了地下车库。他坐进那辆开了七年的丰田凯美瑞，没发动，只是把座椅调低，仰头望着车顶棚。车顶内衬有一块褐色污渍，是去年暴雨天漏雨留下的，像一小片干涸的湖。他伸手摸了摸，指尖传来细微的颗粒感。

    手机又响。这次是杨德功，声音带着笑意：“建川，你猜我刚在哪儿？海南文昌。跟航天城后勤处签了协议——下个月起，‘益丰太空水’要随‘天舟’货运飞船上天了。不是摆样子，是真供宇航员日常饮用。检测报告我发你邮箱了，电解质配比，比现有产品高23%。”

    张建川闭上眼，听见自己心跳声比车库里通风机的嗡鸣更清晰。他忽然想起康跃民说过的话：“人各有志。”可志向这东西，从来不是孤岛。它像一张网，有人织网，有人补网，有人剪断不合时宜的线头，有人把断掉的线重新捻成更粗的绳——而网中央那个结，从来不在某个人掌心，而在所有人呼吸交汇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启动车子，倒出车位。后视镜里，益丰集团大楼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夕阳，金红一片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他没调后视镜角度，就那么眯着眼，一脚油门，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

    车行至跨江大桥时，他摇下车窗。江风裹挟着水汽扑进来，吹乱了额前碎发。桥下货轮缓缓驶过，汽笛悠长，像一声穿越十年的号子。张建川没说话，只是把左手伸出窗外，任风吹干掌心里那点未散尽的咖啡苦味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明天一早，徐远会带着新的人事架构图来敲门；林兆康的团队已在徐远水业食堂支起访谈桌；吕云升正带着工程师调试第一批高原版饲料包装箱；而庄红杏的航班，将在七十二小时后降落在西宁曹家堡机场。

    沸腾时代从不等人。它只认一种人：鞋底沾泥，掌心有茧，眼里有光，且永远在出发的路上。

    张建川踩下油门。车尾灯在渐暗的天色里划出两道鲜红的线，像尚未愈合的伤口，又像正在生长的血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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