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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转过身,目光掠过他耳垂的残缺,停在他左手上——那只手小指戴着一枚银戒,戒面刻着个小小的“曦”字。“你给他取名叫王曦?”
“随你姓。”王高秋拧开啤酒,仰头灌了一大口,泡沫顺着下巴流进衣领,“他不知道你是他亲妈。我说你是我表姐,早年病死了。”
王慧娟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:“那他恨我吗?”
“恨?”王高秋抹了把嘴,“他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我手机里存着你当年的照片,他看过一眼就说‘这阿姨看着好凶’,然后删了。”
王慧娟慢慢解下挎包,放在地上,打开拉链。她没掏枪,只拿出一叠泛黄的纸——是十七年前的法庭判决书复印件,纸页脆得像蝉翼,边角卷曲,最上面一页用红笔画了个歪斜的叉,叉中间写着两个字:“冤枉”。
“朱俊毅去年死在肿瘤医院,肝癌晚期。”她声音很平,“临终前,他托人给我捎了句话。”
王高秋握着啤酒瓶的手绷紧了: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”王慧娟顿了顿,目光扫过他耳垂的缺口,“他说当年掐小曦脖子的,不是你。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冰刀声不知何时停了,只有啤酒瓶里气泡上升的细微“咕噜”声。
王高秋脸上的笑僵住,金牙在昏暗里泛着冷光:“娟姐,你信?”
“我不信。”她弯腰,从包里取出海鸥相机,轻轻放在判决书上,“但我信这个。”
王高秋盯着相机,喉结上下滑动:“你……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“你每年清明都来。”王慧娟直起身,终于直视他眼睛,“带着小曦,在溜冰场外头买糖葫芦。他爱吃山楂的,你总买两串,一串给他,一串你自己吃——你吃的时候,会先舔掉最顶上那颗山楂的糖壳,再咬下去。这个习惯,从你十七岁在梨花巷偷我理发店的糖罐子就开始了。”
王高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啤酒沫喷在胸前。他慌忙抬手捂嘴,却见王慧娟已退后两步,右手探进包里——这一次,她抽出的是一把锃亮的裁纸刀,刀刃三寸长,寒光刺眼。
“你当年割我喉咙时,用的是这把刀。”她翻转刀身,刀背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,“你说朱俊毅答应给你五十万,让你演这场戏。可你没告诉朱俊毅,你真正要的是什么。”
王高秋咳得弯下腰,肩膀耸动: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要你活着。”王慧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活到亲眼看见小曦长大成人,活到他考大学那天,活到他结婚时,你站在台下鼓掌——我要你每一天都记得,你抢走的不止是个孩子,是你自己这辈子唯一能当父亲的机会。”
她向前一步,刀尖距他咽喉三寸:“现在,带我去见他。就在今天。否则……”
刀尖微颤,一滴汗从王高秋额角滑落,砸在水泥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远处忽传来急促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王高秋脸色一变,猛地抬头:“他们来了?”
王慧娟没回头,只盯着他瞳孔:“你猜。”
脚步声戛然而止在门外。沉默持续了三秒。
接着,铁皮门被“砰”地撞开。
车红英站在门口,白发凌乱,喘息粗重。她身后是冯大菜、姚卫华、蔡婷,还有张瑶和霍思敏——张瑶肩上挎着那个黑色男士包,霍思敏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火车票。
车红英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判决书、相机、裁纸刀,最后落在王慧娟脸上。她没说话,只慢慢抬起右手,食指指向王高秋,掌心朝外——那是监狱里长期犯之间无声的宣判手势:你已被围困。
王高秋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发抖,金牙在昏光里一闪:“娟姐,你赢了。但你真以为……小曦愿意认你?”
王慧娟终于收刀入鞘,俯身拾起挎包,动作轻缓得像在收拾一件易碎瓷器。她经过车红英身边时,低声说了句:“红英姐,谢谢你们没拦我。”
车红英喉头一哽,想伸手拉她,却见王慧娟已迈出门槛。她走在前,背影挺直如初春新抽的竹,步伐沉稳得仿佛脚下不是水泥台阶,而是通往刑满释放证的红毯。
冯大菜冲上前:“娟姐!小曦在学校!我们查到了!北涪三中初三(二)班!”
王慧娟脚步未停,只扬起右手挥了挥,像驱赶一只飞近的蝶。
张瑶追到楼梯口,大声喊:“娟姐!你包里那把枪——”
王慧娟头也不回:“我扔了。在公交车上,扔进江里了。”
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,吹得她衬衫下摆猎猎作响。楼下传来孩童追逐的尖叫,冰淇淋车叮咚的铃声,以及远处轨道施工机械沉闷的轰鸣。2002年6月5日下午三点二十七分,江城的阳光正穿过云层,斜斜切过商场玻璃幕墙,在她肩头镀上一道薄金。
她走进电梯,按下“1”键。
轿厢缓缓下沉,数字跳动:3…2…1…
当“叮”一声响起,王慧娟跨出电梯门,踏入商场一楼喧闹的人潮。她没看两侧琳琅的橱窗,没理会导购热情的招呼,目光只牢牢锁在前方——那里,一个穿蓝校服的少年正低头踢着易拉罐,罐子滚过光洁的地砖,撞上她的鞋尖。
少年抬起头。
十四岁的脸庞,眉骨高耸,鼻梁挺直,左耳垂有颗小痣——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。
王慧娟站在原地,没动,没笑,甚至没眨眼。她只是望着他,像望着失而复得的整个春天。
少年眨了眨眼,疑惑地歪头:“阿姨,您……认识我?”
王慧娟喉头滚动,终于开口。声音很轻,却像一道惊雷劈开商场嘈杂:
“小曦,妈妈接你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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