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钉，“她说，绢上字迹潦草，像是有人仓促所书，又怕被旁人看见，便用朱砂掺了灯油，写后又覆以薄蜡。她认不出笔迹，只觉事关重大，托我务必亲手交到夫人手中。”

    李宸伸出手，指尖微颤。

    薛宝钗却未递出，只将素绢一角掀开半寸。烛火摇晃间，一行蝇头小楷赫然浮现：“鹿鸣宴前夜，贡院地窖，三更梆响，取卷宗三十七号箱。贾环已备火折，莫误。”

    李宸瞳孔骤然收缩。

    三十七号箱！那是存放本届殿试弥封试卷的密柜，由九道铜锁封存，钥匙分执于礼部尚书、都察院左都御史、钦天监监正三人之手。而贾环……那个整日缩在赵姨娘屋里啃霉饼的庶子，怎会知晓贡院地窖的暗道入口？又怎敢动那箱子里的东西？

    “林妹妹还说……”薛宝钗声音更轻，几乎与窗外风声相融，“她今晨在轿中，听见薛蟠兄长与门子争执时，反复提到‘鹿鸣宴’三字。而昨日申时，她恰在荣国府角门遇见一个戴竹笠的灰衣人，那人袖口沾着新鲜墨渍，腰间悬着一枚黄铜铃铛——铃舌已被削去半截，故而行走时，只余空荡荡的嗡鸣。”

    李宸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黄铜铃铛！那是钦天监观星台守夜人专用的信物。可观星台今岁新调来的守夜人，名录上分明写着：李宸亲点，姓周，名恪，原是她麾下斥候营中活捉过三十七名敌军细作的老卒！

    “他……”李宸嗓音干涩，“他何时离的观星台？”

    “今晨卯时三刻。”薛宝钗平静道，“林妹妹亲眼见他牵着一匹黑鬃马，从荣国府后巷拐出，马鞍上驮着两只沉甸甸的樟木箱。”

    李宸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樟木箱……贡院地窖里，恰好有三十七只樟木箱，编号与试卷箱一一对应。而那削去铃舌的哑铃，正是她给周恪的密令信物——遇险则摇，铃声即止，便是事败求援。

    原来，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。她自以为布下的天罗地网，早被一双更冷的眼睛，一寸寸拆解、重组，再反手推至悬崖边缘。

    “夫人。”薛宝钗忽然起身，深深一福，“宝钗不才，愿替林妹妹担下此事。若需有人潜入贡院，我可扮作浣衣妇混入；若需调开守卫，薛家在工部尚有几分薄面；若……需一人顶罪赴死——”她直起身，目光如刃，“宝钗愿为夫人，焚尽此身。”

    李宸望着眼前这张素净却坚毅的脸，喉头哽咽，竟说不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，紫鹃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夫人！不好了！林姑娘……林姑娘她……”

    李宸霍然起身：“怎么了？！”

    “她……她方才在西次间，对着冰裂纹窗格照影，突然说……说镜中人不是自己！”紫鹃声音发紧，“她抓着自己的手腕，指节泛白，直喊‘这手不是我的’，又指着窗外竹影说‘那影子歪了’！奴婢劝不住，只得唤了邹大夫来，可邹大夫刚摸上她脉，林姑娘便挣脱开来，疯了似的冲向后园假山……”

    薛宝钗脸色霎时雪白。

    李宸却像被抽去脊骨，踉跄一步扶住案角。她终于想起，那冰裂纹玻璃，是去年大匠用西域秘法烧制，光影折射之下，人影确会微微扭曲——可林黛玉初来乍到，怎会知道这等隐秘？除非……有人早将图纸、尺寸、甚至每一道裂痕的走向，尽数画在纸上，悄悄塞进了她的妆奁！

    而能如此精准算计林黛玉一举一动的人……

    李宸缓缓转头，目光如刀，刺向薛宝钗。

    薛宝钗迎着那目光，竟微微一笑。她抬手，将鬓边那支金簪缓缓拔下，簪尾竟是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。她将针尖凑近烛火，轻轻一燎，针尖顿时腾起一缕淡青烟气，幽香浮动，竟与林黛玉房中自制的安神香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夫人不必疑我。”她将银针收回袖中，声音轻如叹息，“这香，是林妹妹自己教我调的。她说，唯有心魂俱疲之人，才会在镜中看见‘歪影’——因那不是幻觉，是身体在拼命提醒她：你正站在两个世界的裂缝之上，稍一松懈，便会被撕成两半。”

    李宸浑身血液仿佛凝固。

    薛宝钗最后看了她一眼，转身走向门口。掀帘前，她脚步微顿，背影在逆光中凝成一道孤峭剪影：“对了，夫人。林妹妹在假山石缝里，发现了一张被雨水泡得发软的纸。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字——”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，声音却像冰棱坠地，清越而凛冽：

    “‘互穿伊始’。”

    帘子落下，隔绝了内外光影。

    李宸独自立于满室寂静中，手中那枚青丸不知何时已化尽，只余掌心一点凉意，蜿蜒如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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