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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二十六,清晨,卯时初刻。
天还没亮透,程家庄一期宿舍楼里响起了竹梆子声。
梆子声不急不缓,从一楼走廊这头敲到那头,又上了二楼。
“卯时了,起床了。食堂卯时三刻开饭,别迟到。”
敲梆子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更夫,姓田,原先是流民营里敲钟报时辰的,被福伯安排来宿舍楼当守门人兼报时。
他说完也不催,背着手慢悠悠走回楼梯口的值班室里,往炉子上坐一壶水,等着下一轮梆子。
宿舍楼里热闹起来。
门轴转动声,脚步声,压低了的说话声,有人不小心踢翻了脸盆,当的一声响,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闷的“你他娘的轻点”。
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里,几个工匠排队等着洗漱。
周铁排在第一个,他年纪最大,资历最深,按昨晚几个年轻人商量好的规矩——年纪大的先来。
他把脸埋进脸盆里,凉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,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凉水,干净的凉水。
他在长安城住了大半辈子,每天早上打水都要去坊外的水井排队,冬天井口结了冰,得用锤子敲开。
这里的水是从上游瀵河引来的,周中行带人挖了明渠又接了暗管,每隔几丈设一个取水口,宿舍楼里直接通到公共卫生间。
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床不舒服,床是上下铺,铺板是松木的,铺了一层干草席,比他在长安城铁匠铺后面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小隔间强多了。
他睡不着,是因为八贯。
他打了一辈子铁,从来没拿过八贯的月薪。
他反复想,程处亮看他的手艺时会不会觉得不值八贯?
虽然程处亮昨天看完他打的一把菜刀之后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但那个点头到底是什么意思?
他一想到这个就睡不着,翻了个身,上铺的年轻石匠被他晃醒了,嘟囔了一句“周叔你睡不睡”,他又翻回去,盯着天花板直到梆子响。
……
食堂里,打饭窗口前,几个厨娘把早饭端上来。
热气腾腾的米粥,杂面馒头,腌萝卜条,还有一碟程氏赤砂糖,每人一勺,不多,但甜。
这是程处亮特意交代的:新来的工匠和书生,第一天早饭,每人多给一勺糖。
不是收买人心,是让他们记住这个味道。
工匠们先到了。
周铁走在最前面,他端着一个木托盘,看着窗口里热气腾腾的粥和馒头,愣了一下。
他身后的年轻石匠小声问:“周叔,这粥……是随便喝?”
周铁没回答,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在他身后,已经有早到的工人端着满满的托盘找了空位坐下,呼噜呼噜地喝粥,啃着馒头,吃得热火朝天。
周铁走到窗口前,里面一个胖厨娘把大勺往粥桶里一舀,满满一勺,扣在他碗里,又抓了两个馒头放他托盘上。
“馒头不够再来拿,粥管够。”
胖厨娘的声音洪亮,像在吆喝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周铁端着托盘在角落里坐下,把馒头掰开,蘸了蘸粥,塞进嘴里。
馒头是杂面的,但发得很好,松软有嚼劲。
粥是粟米的,熬得浓稠,米粒都熬化了,入口绵滑。
他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去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八贯月薪,干净的宿舍,管够的早饭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程处亮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一个人的价值不取决于他读了多少书,取决于他做了什么。”
他打了三十四年铁,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。
与此同时,书生们的宿舍在二楼另一头。
昨天留下来的二十多个书生被安排在两间房里,也是上下铺。
他们的早饭比工匠们晚了约莫一刻钟,不是食堂区别对待,是他们在房间里磨蹭了好一阵。
陆文清是最先起来的。
他不认床,在大通铺住了三年的人,能有个单独铺位已经是奢求了。
他洗漱完毕,站在宿舍门口等了片刻,发现同屋的书生们还在整理衣冠,有的在纠结腰带怎么系,有的在找梳子,有的对着铜镜反复调整幞头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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