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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他上周录的。你每次排练结束，他都会重新哼一遍你唱错的音准，再配上钢琴伴奏，标注修改建议。一共三十二段。存名叫‘李恒道专属纠错集’。”

    李恒道盯着那枚U盘，像盯着一枚烧红的炭。

    余淑恒没催。她起身走到窗边，拉开一点窗帘缝隙，望着25号大楼的方向。阳光斜斜切进来，在她侧脸投下细密的光影。“你知道他为什么总抱她进卧室吗？”她忽然问。

    李恒道没应声，但呼吸明显滞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因为她怕黑。”余淑恒声音很轻，“她小时候住老式筒子楼，半夜跳闸，一个人缩在床角哭。他知道了，就养成了习惯——进门第一件事，是把她抱进去，开灯，再放下。不是占便宜，是给她安全感。”

    李恒道指尖无意识抠着U盘边缘，金属冰凉。

    “可她现在不怕黑了。”余淑恒转身，目光澄澈，“她怕的，是你不回头看她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把薄刃，精准刺入李恒道心口最柔软的地方。她猝然抬头，撞进余淑恒眼底——那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，没有情敌的锋芒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，像看透了一个执拗太久、把自己困在迷宫里的孩子。

    麦穗端着西瓜盘回来时，正看见李恒道把那枚U盘紧紧攥在手心，指节泛青，而余淑恒只是安静坐在她身边，手边一杯冷茶，袅袅余温。

    “西瓜！”麦穗把盘子往茶几中央一放，红瓤黑籽，水珠晶莹，“来来来，甜过初恋，凉过余老师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柠檬水——”

    她话音未落，李恒道忽然站起身，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。木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声响。

    余淑恒没拦。

    麦穗却“哎”了一声，探身去扶椅子，目光却追着李恒道的背影：“诶？她去哪？”

    “去录音棚。”余淑恒端起冷茶，喝了一口，语气寻常得像在说天气，“她得赶在今晚八点前，把《星尘序曲》第三段重录一遍。他留的批注里说，‘尾音收得太急，像急着逃开什么’。”

    麦穗挑眉：“哟，他还懂声乐心理学？”

    余淑恒笑了笑，没答。她望向窗外，25号大楼阳台上，那条灰围巾已被收走，栏杆空荡，唯有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，绵长而温柔。

    李恒道冲进电梯时，手还在抖。

    她没按1楼，而是狠狠砸向B2地下车库。电梯门合拢的刹那，她终于松开手——掌心全是汗，U盘被攥得滚烫，边缘几乎嵌进皮肉里。她盯着那枚小小的银色物件，忽然把它塞进T恤口袋，紧贴着左胸心脏的位置。

    车库冷气扑面而来，带着机油与水泥的微腥。她快步走向自己的旧款桑塔纳，拉开车门的瞬间，后视镜里映出自己通红的眼尾。她没擦，只是深深吸了口气，发动车子。

    轮胎碾过减速带，车身颠簸一下。她右手无意识搭在方向盘上，拇指摩挲着皮革纹路——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是去年冬天，她载着他去郊区看雪，他睡着时，袖扣无意刮出来的。

    导航自动跳出路线：武康路录音棚，预计用时23分钟。

    她没看导航。

    车窗降下一半，初夏的风灌进来，吹乱她额前碎发。她忽然想起大三那年，他在实验室窗台养的一盆绿萝，茎蔓疯长，藤条缠着玻璃窗框一圈又一圈，像一道无声的、固执的栅栏。她曾笑话他：“这植物比你还轴。”

    他头也不抬，剪刀咔嚓剪掉一段枯枝：“它轴，是因为根扎得深。”

    李恒道一脚踩下油门。

    车子汇入车流，梧桐树影在挡风玻璃上飞速掠过，明暗交替，像时光本身在呼吸。她摸出手机，解锁，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——那个备注为“宇宙中心”的头像，最新消息停留在三天前：

    【李恒】：新歌de摸听了吗？副歌第二句，我改了两个音，更贴你嗓子。

    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风从窗口灌进来，把手机屏保上那张旧照吹得微微晃动——照片里，她穿着白大褂站在解剖台旁，他站在她身后，一只手搭在她肩头，另一只手举着相机，镜头外，两人笑得毫无防备。

    那时她还不知道，有些爱是静默的潮汐，表面平静，底下早已暗流汹涌，把人温柔而不可抗拒地，推向同一片海岸。

    手机屏幕暗下去，又亮起。

    一条新消息弹出，来自“宇宙中心”：

    【李恒】：刚收到出版社加印通知，《末日之书》国内首印80万册，四十八小时售罄。他们问，要不要把你的名字印在扉页？

    李恒道盯着那行字，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苦笑，不是嘲讽，是眼角弯起，嘴角上扬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。她按下语音键，声音清亮，混着风声一起传出去：

    “印吧。不过得加一行小字——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望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梧桐，阳光正穿过枝叶，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
    “——致我此生唯一确认过心跳的，李恒先生。”

    发送。

    她放下手机，双手握紧方向盘，油门轻踩。桑塔纳平稳加速，驶向武康路的方向。后视镜里，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天际线，把整条街道染成温暖的金色。

    而此刻，25号大楼顶层公寓内，李恒正站在落地窗前。他没看窗外，目光牢牢锁在手中平板屏幕上——那是录音棚实时监控画面。画面里，李恒道刚刚推开隔音门，工作人员迎上去，她抬手拨开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，笑容明亮得像一小簇火苗。

    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，放大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里映着顶灯的光，也映着某种他等待已久的东西——不是妥协，不是退让，是终于卸下铠甲后，坦荡如初的、少年般的光。

    他勾起嘴角，把平板翻转扣在窗台上。

    窗外，暮色渐浓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，像散落人间的星辰。

    而他的星辰，正朝他奔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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