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着他吞下，才擦擦额角汗。

    麦穗递上毛巾，指尖碰到他后颈，那里全是细密的汗珠。她忽然问：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这些的？”

    李恒正拧水杯盖子，闻言顿了顿：“去年麦叔第一次住院，我守了七天夜。护士教的，记了二十页笔记。”他抬眼，月光落在瞳仁里，像融化的琥珀，“穗宝，有些事我不说，不代表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天光微明时，麦穗独自去楼顶天台。晨风带着湿气扑在脸上，她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，把金牌贴在锁骨下方——冰凉的金属与皮肤接触的瞬间，心跳骤然加速，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。

    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。她探头望去，李恒正帮昭仪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。他穿了件深灰色羊绒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腕骨凸起的线条。昭仪仰头说着什么，他笑着点头，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。动作自然得像呼吸。

    麦穗迅速缩回脑袋，背靠水泥墙滑坐在地。手机在裤兜震动，是肖涵发来的微信：【刚和田姨通完电话。她问你有没有打算出国读博，说牛津有个联合培养项目，导师是她老同学。我回说你还在考虑。她没再问，只说“孩子的事，急不得”。】

    麦穗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八点整，静安宾馆松涛厅。楠木门楣上悬着墨字匾额，空气里浮动着蟹粉小笼蒸腾的鲜香。田润娥坐在主位，灰蓝色旗袍盘扣严丝合缝，腕间翡翠镯子随着端茶动作泛着幽光。她面前摊着份《解放日报》，头条赫然是《本市启动新一轮国企改革试点》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她眼皮都没抬，手指点了点报纸标题，“麦家丫头，你看这里。”

    麦穗依言坐下，目光扫过铅字。田润娥忽然抽出支钢笔，在“试点”二字旁划了道粗线：“邵氏这次分到的是‘装备制造板块’，而李恒手里攥着‘智能工厂解决方案’的专利池——明白意思吗？”

    麦穗喉头微动：“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意思是，”田润娥终于抬眼，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，“李恒不是在帮邵氏改革，是在给邵氏换心脏。麦冬的病，是邵氏旧体制的病；而李恒的方案，是给这具躯体装上新起搏器。”她顿了顿，端起青花瓷杯抿了口茶，“所以，你丈夫现在不是邵氏的女婿，是邵氏的‘外科医生’。”

    昭仪这时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个藤编食盒：“田姨，麦婶让我送来的桂花糕。”她把盒子放在桌角，目光掠过麦穗紧绷的下颌线，弯腰时耳坠轻晃，“穗穗，你脸色不太好，是不是昨晚没睡好？”

    田润娥忽然笑：“昭仪啊，你昨天在富春小苑，夹了三次红烧肉给麦冬，却没给自己夹一口。这心思，比这桂花糕还甜。”

    昭仪耳根瞬间染红，却大大方方点头：“麦叔待我像亲女儿，该的。”

    麦穗低头搅动碗里皮蛋瘦肉粥，米粒浮沉。她忽然想起昨夜李恒说的“有些事我不说”，原来他早把每双眼睛的注视、每双手的试探、每一句未出口的潜台词，都收进眼底，只是不说破。

    散席时田润娥叫住麦穗：“跟我去趟财务室。”

    电梯下行，镜面映出两人身影。麦穗看见自己苍白的脸，也看见田润娥眼角细密的纹路。财务室门关上，田润娥从保险柜取出个牛皮纸袋：“这是李恒签的第一份股权转让书复印件。日期是三年前，受让方栏写着‘麦穗’。”

    麦穗指尖发颤：“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没让你知道，因为那时你还在读大四。”田润娥把纸袋推过来，“五千万股权，代持在周砚名下。分红每年自动转入你名下账户，密码是你生日。”她起身整理旗袍袖口，声音忽然很轻，“孩子，他给你留的退路，比他自己走的路还宽。”

    走出宾馆大门，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麦穗站在台阶上，看见李恒和昭仪并肩站在银杏树下。他正低头看手机，昭仪踮脚替他摘下粘在羊绒衫上的银杏叶。微风拂过，叶子打着旋儿飘向远处——像一只迷途的蝶，最终停在麦穗鞋尖。

    她弯腰拾起，叶脉清晰如掌纹。

    下午三点，麦冬出院。麦家人在医院门口簇拥着，麦母反复检查保温桶里的乌鸡汤，小青衣举着自拍杆喊“来来来全家福”。麦穗站在人群外，忽然被李恒牵住手。他掌心有薄茧，温度熨帖。

    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麦穗点点头，目光扫过人群——麦母朝她用力眨眼，昭仪笑着举起手比了个“OK”，奶奶拄着拐杖，朝她缓缓颔首。

    车开出医院大门时，麦穗望着后视镜。镜中，静安宾馆的尖顶正缓缓沉入街角，而李恒的手始终覆在她手上，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，在衡山寺庙后院看见的那棵古银杏。老和尚指着树根处盘踞的虬枝说：“孩子，你看这树，根扎得越深，枝叶才敢往云里伸。”

    麦穗悄悄把那片银杏叶夹进随身携带的《资本论》扉页。纸页微黄，油墨清香，叶脉在“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”的铅字上静静延展。

    车窗外，梧桐新叶正绿得发亮。

    （全文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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