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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米粒。他猛地记起温贞书房玻璃柜里那只青花瓷瓶,瓶底款识旁就绘着一模一样的米粒痣。
“小李老师?”陈阿婆推了推他,“发什么呆?”
李恒回神,匆忙扶老太太下车。指尖触到她腕骨时,竟觉出异样——那皮肤下凸起的并非寻常老人斑,而是三枚排列成三角形的微小硬结,颜色比周围深些,摸着像埋进肉里的青豆。
他心头一跳,脱口而出:“阿婆,您这手……”
陈阿婆笑着缩回手:“老毛病啦!年轻时在纺织厂碰过含汞染料,后来就长了几颗‘福星’。”她掀开草帽,露出更多银发,“喏,你看我头顶也有,跟北斗七星似的——不过少了一颗,剩六颗啦!”
麦穗忽然拽他胳膊:“老公,快看!”
李恒抬头。巷子上方横着的晾衣绳上,不知何时挂起一串风铃——不是常见的玻璃珠,而是七八枚小小的青铜铃铛,每个铃舌都系着截褪色红绸。微风拂过,铃声清越,竟与方才自行车铃声同频。
“谁挂的?”麦穗踮脚去够。
“我挂的。”温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三人齐齐回头。温贞穿着素净的月白旗袍,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,左手拎着个藤编菜篮,篮里盛着几枝初绽的白玉兰。她目光扫过陈阿婆草帽下的鬓角,又落向李恒紧攥的拳头,最后停在麦穗脸上:“穗穗,你余姐临走前,托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麦穗屏住呼吸。
“她说——”温贞从菜篮取出朵玉兰,别在麦穗耳后,“‘告诉小恒,我床头柜第三个抽屉,有本蓝皮笔记本。如果他今晚十二点前没打开,我就把它寄给宋妤。’”
李恒瞳孔骤缩。
麦穗却笑起来,抬手轻抚耳畔玉兰:“余姐还说什么了?”
温贞将最后一枝玉兰插进自己发髻,雪白花瓣衬得她眼角细纹愈发柔和:“她说,等孩子生下来,要请我当干妈。”
话音未落,陈阿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弯腰扶住自行车把手。她草帽滑落,银发散开,后颈处赫然露出四枚青豆大小的硬结——呈菱形排列,与温贞旗袍盘扣位置完全一致。
李恒下意识去扶,指尖将触未触时,陈阿婆直起身,将草帽重新戴好,笑呵呵道:“人老喽,肺里存不住一口气。小李老师,听说你最近在写新剧本?”
“嗯,叫《春蚕》。”李恒答得有些僵。
“好名字!”陈阿婆拍他肩膀,“蚕宝宝吐丝作茧,可茧里孵出来的,从来不是原来的蚕。”她忽然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书房那盒B超单,第一张背面写着‘壬戌年冬至’——那天下雪,你抱着发烧的余老师冲进医院,她高烧四十度,攥着你衣角说‘别丢下我’。第二张背面是‘癸亥年芒种’,她流产那天,你跪在产科门口啃冷馒头……”
麦穗脸色霎时雪白。
陈阿婆却已跨上自行车,车轮碾过青砖发出咔哒声:“小李老师,蚕吃桑叶,吐丝结茧,破茧时要撕开旧皮——可人啊,得把旧皮缝成新衣裳,才能接着走。”
桑塔纳引擎轰鸣。肖涵按了三声喇叭。李恒望着陈阿婆远去的背影,忽然发现她车后架上绑着的竹筐底部,用黑炭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:守恒。
麦穗攥紧他手:“回家吧。”
两人坐进桑塔纳后座。肖涵边开车边说:“刚接到徐汇妇幼消息,张医生今早特意调休,说等你们过去。不过——”他透过后视镜瞥了眼李恒,“她让我转告,检查前最好先吃点东西。孕妇胃弱,空腹容易晕。”
麦穗靠向李恒肩头,轻声问:“你猜余姐现在在做什么?”
李恒望着窗外飞逝的梧桐,想起今早余淑恒离开前,把车钥匙放在玄关陶罐里时,故意让钥匙链上那枚小铜铃晃了一下。叮当声很轻,却让他想起十五岁那年,余淑恒第一次带他去琴房,也是这样轻轻晃动钥匙,惊飞了窗台上两只白鸽。
“她在数心跳。”李恒说。
麦穗仰起脸:“数谁的?”
“数三个人的。”李恒抬手,用拇指摩挲她耳后玉兰,“她的,我的,还有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声音沉下去,“那个还没名字的孩子的。”
桑塔纳转入徐汇区梧桐道。阳光透过枝叶筛下碎金,落在麦穗睫毛上,也落在李恒紧握的方向盘上。他忽然想起昨夜伏案修改《春蚕》剧本时,余淑恒端来一碗银耳羹。她舀起一勺吹凉,送到他唇边,热气氤氲中,她眼中映着台灯暖光,像两簇小小的、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车行至医院门口,肖涵停稳车。麦穗解开安全带,却没下车,只是从包里取出那个蓝布小包,将三枚铜钱一枚枚放进李恒掌心:“康熙通宝压惊,乾隆通宝镇魂,袁大头……”她指尖划过那枚磨平人像的银元,“留着给孩子当长命锁。”
李恒合拢手掌,铜钱棱角硌着皮肉,微微发烫。
“走吧。”麦穗挽住他胳膊,声音清亮如初,“去接我们的小春蚕。”
推开医院玻璃门时,风铃叮咚作响。李恒下意识回头——门楣上悬着的,正是方才巷子里那串青铜铃。七枚铃铛随风轻撞,其中一枚裂了道细纹,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青光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、温柔的伤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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