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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; 肖涵悄悄退到厨房门口,抬手抹了抹眼角。
黄昭仪轻声对李恒道:“赵家答应见最后一面,不是施恩,是还债。”
李恒道望着相拥父子,低声道:“他们欠的不是李然的债,是孩子的。”
正午时分,魏诗曼端上一桌素宴:清炒紫苏嫩芽、冬瓜薏米老鸭汤、油焖茭白、酱香豆腐卷。李然坚持要亲手给两个孩子布菜,笨拙地用公筷夹起一块豆腐卷,送到相宜嘴边。女婴张嘴含住,嚼得津津有味,还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他指尖。
李然笑得像个傻子。
饭后,李恒道陪他在庭院散步。李然指着葡萄架问:“这藤,是涵涵亲手栽的?”
“不是。”李恒道摇头,“是宋妤来沪那天,带着相宜一起种的。她说,葡萄藤要爬得高,才结得出甜果子。”
李然沉默良久,忽然说:“我昨天……在自由度摄像馆门口站了二十分钟。橱窗里挂着一张黑白照,是你和涵涵在黄山云谷寺拍的。她倚着你肩头,你低头看她,眼里有光。”
李恒道笑了笑:“那是去年中秋。”
“我数了照片里她的睫毛。”李然声音干涩,“一共二十七根。右边比左边多一根。”
李恒道没接话,只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递过去。
李然展开,是宋妤的字迹,娟秀凌厉,力透纸背:
> 李然:
>
> 相宜满月那日,我抱她去外滩。江风大,她睁着眼睛看轮船拉响汽笛,小手攥紧我衣领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有些血缘斩不断,有些责任推不开。孩子需要父亲,哪怕父亲迟到了三十年。
>
> 你若真心悔过,请做三件事:
>
> 一、每月十五日,寄一张相宜的照片到武康路;
>
> 二、每年冬至,给相宜手写一封家书(不必署名,只写日期);
>
> 三、待她十八岁成年,陪她登一次黄山,走一遍云谷寺到始信峰的石阶。
>
> 若你能做到,我许你每年探视两次,每次不超过四十八小时。
>
> ——宋妤
> 七月廿九于京
李然读完,将信纸折好,仔细压进胸前内袋,位置正对心脏。
临别时,他没再看李恒道,只深深望了肖涵一眼,又弯腰亲了亲相宜的额头,最后蹲下来,平视着小男孩的眼睛,从皮箱底层取出一个铁皮盒子。
盒盖掀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铜钱,每枚都磨得温润发亮,边缘刻着细小数字——1958至1969。
“爸爸存的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每年一枚,本该给你十八枚。现在……先还你一半。”
小男孩没接,只伸出小手,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枚刻着“1958”的铜钱,然后仰起脸,认真问:“爷爷说,你以前是画画的?”
李然点头。
“那你……能给我画张画吗?就画我和妹妹。”
李然眼眶骤然发热。他回头看向李恒道,后者朝葡萄架旁的石桌扬了扬下巴。
李然立刻起身,从皮箱夹层取出一叠素描纸、一支炭笔。他铺开纸,没画孩子,而是先勾勒葡萄藤的轮廓——藤蔓虬曲,枝叶繁茂,一只青鸟栖在最高处的藤梢,翅膀微张,似欲振翅。
小男孩凑近看,忽然指着鸟喙问:“它嘴里叼着什么?”
李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炭笔稍顿,而后轻轻添上一点朱砂红——是颗饱满的葡萄。
“甜的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小男孩笑了,终于伸手,拿走了那张画。
傍晚六点,奔驰车缓缓驶离武康路。后视镜里,肖涵抱着相宜站在院门内,黄昭仪牵着小男孩的手站在她身侧,李恒道立于葡萄架下,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。
车内,李然一直望着后视镜,直到那扇漆成墨绿色的院门彻底消失在街角。他摸出铁皮盒,打开,拈起一枚刻着“1964”的铜钱,对着窗外斜阳端详。铜钱背面,一道极细的刻痕蜿蜒如溪——那是宋妤十六岁生日时,他偷偷刻下的她名字缩写。
手机在裤袋里震动。
他掏出来,屏幕亮起一行字:
【余老师:明早九点,虹桥T2,飞京。宋妤说,她带相宜去首都机场接你。】
李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慢慢将铜钱放回盒中,合上盖子,轻轻叩了三下。
一下,为迟到三十年的父亲;
两下,为尚未启程的旅程;
三下,为终于敢抬头仰望的明天。
车窗外,梧桐树影飞速倒退,蝉鸣渐歇,晚风拂过车窗,带来一丝初秋的凉意。
而武康路38号的葡萄架下,李恒道仰头望着藤蔓间悄然垂落的第三串青葡萄,指尖捻起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。叶脉清晰,纹路纵横,像一张摊开的地图——通往北京,通往未来,通往所有尚未命名的晨昏。
他听见身后传来肖涵的声音,温柔而笃定:“相宜踢我了,这次是左边。你说,她是不是在提醒我,该给弟弟起名字了?”
李恒道转身,握住她微凉的手,掌心覆上她温热的肚皮。那里,一个小小的生命正以坚定的节奏,一下,又一下,叩击着人间最古老而崭新的门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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