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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隽抬起头来,一贯沉稳的人,面上满是惊讶和茫然,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捏住这张纸,“娘子……这……我……”
“就是给你的,没错。”七娘子被她的反应逗笑,心中那抹遗憾渐渐消失,认真道:“这是你的身契和放书,明日便叫人带你去官府改籍,兰香,恭喜你,日后不再是贱籍了,你可以读书,可以科举,可以去外面过自己的日子,不必再自称奴婢了。”
日思夜想的梦想忽然间实现,沉隽眼中却难得地浮现出几分疑惑和不解来,“可……为什么?”
天上从来没有白掉的馅饼,在看到这两样东西之后,她心中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或是欣喜,而是迷惑与不安。
七娘子看得出她在想什么。
实在是她此时想说的话和想要表达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,好懂得很。
“你还记得常云姐姐吗?”
沉隽闻言便回过神来,福至心灵,慢慢点了点头,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七娘子见她懂了,便也不多说,有些事情意会便好,说得太直白,反倒显得太过功利。
不外乎自家姑姑经过这两年的观察,确认了沉隽的确是个可造之材,将来必定有所前程,将她强行留在自己身边为奴为婢,并没有什么好处,倒不如早些为她放籍,算是结个善缘,也算是一笔另类的投资。
其实在这些一起读书的日子里,七娘子也逐渐对沈隽有了更深的了解,因而在林铮提起这件事的时候,没有怎么犹豫便答应了。
她身边并不缺伺候人的丫鬟,但很缺这样或许在将来能成为自己助力的人。
想到这里,她笑盈盈地提醒沉隽:“日后便不必这么自称了。”
沉隽认真道:“那也要等到明日之后。”
“哎,随你吧随你吧。”
“……多谢娘子。”
“不必言谢,照你读书的勤奋劲儿和天资,说不定咱们将来还会在考场上再见呢。”
沉隽笑笑,温声道:“那便借娘子吉言了。”
七娘子也笑起来,思及今日又是上元节,便忍不住想起两年前的今日,若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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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她将自己扑倒,自己大概会被九娘推到冰窟里,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不好说……
她心中一时有些惆怅,又生出几分不舍,不由抬头看向沉隽,犹豫了半晌,才道:
“兰香,明年的上元节,你还能跟我一块过吗?”
沉隽怔了片刻,便点点头,认真承诺:“若有机会,一定来陪娘子过节。”
……
将身契和放书都仔仔细细收好,从里间退出来,沉隽心中还残留着几分强烈的恍惚感。
待到走出房檐,站在日头下,她抬眼看向天边,迎向刺目的阳光,忍不住眯了眯眼。
低下头收回视线,她捏着袖中的纸张,渐渐有了几分真实感。
站在原地思量了片刻,她便抬步迈出明玗轩,往余先生那间小院的方向走去。
一边走一边琢磨起来。
林家的祖籍明明白白地在汴州,自己却还不知道放籍之后,要把籍贯落在何处。
原先似乎听杜妈妈提过一嘴,如今却有些记不清了。
似乎是在抚州?
待她放籍出府,定然是要回家的,可这会儿自家人都在东山县,还不止何时才能赎身出来。
要不……就将籍贯落在东山县?
刚走到半道上,忽而抬头瞧见了四喜,对方一副急匆匆的模样,见到她也是松了口气,赶忙朝她招招手。
“你来得正好,先生正寻你呢!”
第64章
第六十四章
从余先生处出来,沉隽怀中又多出了几封信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她微微叹了口气,面上难得带了几分茫然之色。
这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,让她有些措手不及。
余先生也要走了……
想到这里,她的脑海中不由想起方才余先生的话来。
“那是我曾经的同窗,也是许多年的好友,如今在泰州府开了个学堂,他虽然性子有些严苛,平日里有些不苟言笑,不近人情,不过学识却在我之上,我已经给他送了封信过去,向他推荐了你,但至于他收不收,我还真没多少把握,到时候要看你自己的表现。”
许是见她有些紧张,余先生之后的话里便带了点安抚,“他是个有些刻板的人,一贯最欣赏的不是天资有多么好的,而是勤奋刻苦的学生,你在学业上从不懈怠,我是很放心的,因而也不要过于担心,放心去便是了。”
“即便他不收你,你到时候若是愿意,那就来寻我,我继续教你。”
谆谆良言,语重心长。
沉隽心里有些沉甸甸的。
继续往前走,刚回到明玗轩,就被荷香催着去拿灯笼,“快点儿快点儿,过会儿天就要黑了,咱们这会儿出府,等走到灯市上时辰正好,说不定还能赶上西坊那边打铁花的,听说可漂亮了!”
来不及继续多思多想,就拿起灯笼与梅香荷香,还有两个在这两年新进院子的小丫鬟一块儿出了府门。
另一边,七娘子则是带着松香与另外几个丫鬟,同林铮,还有二房一家上了马车,同逛灯市。
沉隽一行人紧赶慢赶,终于赶在天暗下来时到了西坊。
前方正是火树银花如昼夜。
街坊之中熙熙攘攘,热热闹闹,似是全城的百姓都拖家带口出来看热闹了。
有卖吃食的,有猜灯谜的,还有敲锣打鼓的,耍杂耍的,甚至有舞龙舞狮的。
湖边正围着一大圈人,有激动的小孩儿坐在阿爹肩上乱叫,有成双成对的有情人并肩细语,亦有与同僚或是同窗好友三三两两站在一处面带欣赏的,沉隽左手拎着花灯,右手被荷香拉着挤进人群之中,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前头,待看清眼前场景,她不觉怔住——
偌大的人群正中间,此刻正有赤膊的壮汉在打铁花,铁锤往下一砸,万星迸溅,焰絮纷飞,惊起数道呼声。
沉隽也忍不住睁大眼睛,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盛景,时不时随着众人发出惊叹声。
恋恋不舍地从人群中出来,几人又逛到另一边,吃了小笼包,又吃了小馄饨,吃了兔肉签,喝了热饮子,每人手中还拿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,时不时啃上一口,然后被酸得龇牙咧嘴,继而外壳的糖在口中融化,又甜到心里。
直到都逛累了,逛得快要走不动了,她们刚准备打道回府,远处夜幕中忽然升起此起彼伏的焰火,在一众热闹喧嚣中于半空中炸开,先是一处,而后是两处,紧接着更是好几处,火树银花,几乎照亮了半座盛京城,也照出了这座大周都城的繁华与盛况。
沉隽站在原地,仰起头看着空中的烟火,怔然出神,手中捏着的冰糖葫芦不知何时被荷香偷吃了一个也没发现。
“兰香!兰香!咱们回去了!”
周围的声音嘈杂,被喊了好几声,她才回过神来,刚想点头,余光中瞥见忽然少了一颗的冰糖葫芦。
再往旁边一看,荷香嘴角还沾着一块儿没舔干净的糖碎,不由柳眉竖起——
“荷香!你是不是吃我糖葫芦了?”
荷香嘻嘻笑着,拎着灯笼闪身就往前跑,“就一颗就一颗,不要这么小气嘛……”
沉隽又气又好笑,刚想追上去,视线微抬却在前方瞧见了一道不算熟悉,也不算陌生的身影。
相较于两年前还坐在轮椅上的清瘦少年,对方如今的变化颇大,一袭青衫,身披大氅,身形颀长,手中拎着一盏素淡的灯笼,正站在前方那处用数百灯笼堆叠高达五丈的灯山前,微微仰头,似是看得专注。
自从两年前赠书之后,沉隽便没有再见过对方,那本一直想还回去的书,也不觉被自己翻看了数遍,不再崭新。
此时遇见,她的第一反应却是还好,今日出门特意多带了些银钱,只是周围可有什么能供自己买回礼的地方?
第二反应才是好巧。
“兰香?”
许是见她愣住,梅香拍了拍她的肩膀,关切地问:“怎么了?可是身子不舒服?”
沉隽忙摇头,只道自己看见一个熟人,要过去同对方打声招呼,此处人多拥挤,让她们在前方街口等等自己,她很快就回来。
听她这么说,梅香也没什么意见,叮嘱了几句让她小心,便带着另外两人往前,追上自家妹妹。
沉隽目送她们离开,一转头,灯山下的那道身影却已不见了。
再往周边看了看,也没有发现对方的踪影。
许是……到底没缘分吧。
她收起心中的遗憾,不由叹了口气。
“良辰佳节,沉娘子为何叹气?”
一口气还没叹完,身侧却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,清朗温润,有些熟悉。
她转过头去,眼睛微微睁大,“徐郎君?”
她还以为要错过这次回礼的机会了,没想到对方居然又出现在自己身边,当真是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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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面,徐令则低头,看着眼前个头还不及自己肩膀,却也同先前大不一样的沈家娘子,不由笑了笑,心中也觉得很巧。
两年前那次见面之后,他没过多久便在祖母的支持下争赢了父亲,去往云州的明夷书院读书,中间只有过年才回来一次,这是第二次,本打算前两日就离开盛京回书院的,但拗不过自家堂弟,便又多留了几日,准备过完上元节再回去。
却没成想,还能在灯市上遇见她。
沉隽很快回过神来,朝他屈膝一礼,“多谢郎君当年赠书,一直想着该如何回礼,正巧在这时遇见,郎君不若稍等片刻,待我……”
“回礼?”
徐令则也想起了自己当时送出去的那本书,下意识便想摇头,“不过是一本书,能帮上娘子便好……”
然而这话还没说完,就看到沉隽面上神情的变化,他之后的话便拐了个弯,指了指她手中那三盏灯,笑道:“沉娘子若是想回礼,不知可否将这盏灯赠予在下?”
沉隽愣了片刻便抬起左手,下意识问他:“郎君想要哪一盏?”
这三盏灯,其中一盏兔儿灯,是从七娘子买回来的那些里面挑的,精巧可爱。
另外两盏,一盏上面画着兰花的灯是荷香帮忙挑的,非要说这个跟她相衬。
最后一盏是锦鲤灯,个头较之另外两个小了些,做工算不得精致,但也还算不错,鱼腹藏烛,烛火动时犹如鱼游时鳞片闪烁,是她想起自家阿兄先前做的那盏,才买下来的。
然后她便看见对面的徐家郎君伸手指了指那盏锦鲤灯。
“这一盏。”
沉隽本以为他会挑那盏兰花灯,毕竟对方看着就是个清雅的读书人模样,却没想到他挑了这盏锦鲤灯。
不过她也没怎么犹豫,便将这盏拿下来递给对方,“若是不嫌这灯简陋,那便送给郎君。”
徐令则伸手接过,温声道了声谢。
见他接了,沉隽也算是放下一件心事,想起荷香她们还在等自己,对徐令则笑了笑,“今日热闹,郎君且慢慢逛,前方还有同伴在等我,便先走了。”
说罢又是屈膝一礼,随即便起身跑开,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。
第65章
第六十五章
之后的事便是按部就班,顺理成章。
七娘子托常云带着沉隽去了趟官衙,销了奴籍,拿到了全新的户籍。
事毕,沉隽回到府里收拾东西,同相熟的人道别,荷香才知道这个消息,哭得眼睛都肿了,还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,说以后不许忘了她们,沉隽心里也有几分舍不得,但想到日后的自由生活,更多的还是兴奋和对未来的期盼。
道别了一圈,就连十一娘子和飞羽都没落下,她这才整理好东西,去正式拜别七娘子。
七娘子在书房,却只是坐在窗边,没有看书,没有习字,也没有下棋,只是像是在简单地发呆。
这对她来说是极为难得的事,沉隽见状,也不由生出几分诧异。
“回来了?”
七娘子回过神来,笑着招呼了她一声,又道:“都弄好了吗,新户籍也好了?”
沉隽应了一声,“还要多亏了常云姐姐帮忙,一切顺利。”
“是呀。”七娘子又颇感兴趣地问她:“我记得你姓沉,原来叫三姐儿,新户籍上落的名字是什么?”
沉隽笑笑,轻声道:“沉隽。”
声音不大,但足够七娘子听清了。
她思索了片刻,似是在想应该是哪个隽,又跟沉隽询问了一番才确定下来,不由点点头,“是个好名字,又好听又好记,是余先生给你起的吗?”
沉隽又摇头,把过路老先生那套说辞又拿出来说了一遍。
七娘子恍然,笑盈盈地道:“你这段经历,倒真如话本子里头写得一般,说不定你将来能成为大人物呢,那位老先生也是天上的神仙化作凡人来指点你的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自己便乐不可支起来。
笑罢,她才看向沉隽,认真地道:“既然你已经放籍,日后我便不再叫你兰香了,我们俩也一同读了两年的书,就算不是主仆,也算同窗,我叫你阿隽可好?”
沉隽怔了怔,随即便点点头,“自然好。”
七娘子弯弯眼睛,“你也不必再叫我娘子了,可以像阿嬛那样唤我的名字。”
顿了片刻,沉隽才慢慢开口,唤了声:“阿筠。”
七娘子应得很快,同她对视一眼,二人都笑开了。
随即,七娘子便问起她今后的打算,包括生活和学业,便得知她准备先回东山县,在林府附近租一间房子,等杜妈妈他们休息的时候,正好可以一家团聚,沈庆也不必再在铺子里打地铺,兄妹二人住也安全些。
至于学业,则是安顿下来之后再继续,余先生的同窗好友在府城,对方收不收她是第一件难事儿,她能不能在府城生活则是第二件事儿,毕竟府城毕竟是府城,即便是泰州这样不算太繁华的地方,城中的房租还有物价也不是东山县可比的。
但最要紧的,却是她这么个才十岁的小娘子,该怎么在这么冷的天儿安全到达东山县?
七娘子想了想,“阿隽,要不然你先别急着走了,就在府中多待一段时日,等天气暖和些了,我再找人送你回去?”
沉隽却不好意思再麻烦她,自己已经不算是林府的下人,却仍住在这里,总归有些不合时宜。
至于该怎么回去,却不是什么难事儿,在这几年的时间里,她设想过许多次自己重获自由后的生活,自然也对相关的信息有所了解。
大周有类似于镖局的行当,发展得很成熟,能押运货物,也能护送人员,她只需要花些银钱,便能被对方安安稳稳地送回东山县。
她将这个打算同七娘子说罢,对方面露恍然,神情中的担忧显然褪去了不少,刚要点头,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起身走到桌边,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,在上边写着什么,一边落笔一边道:
“对了,你等我片刻,我给阿嬛写封信!”
说是片刻就真是片刻,她下笔如飞,没过多久,就拿着一张写满了字迹的纸张过来,将其搁在沈隽面前,“这是我给阿嬛写的信,等你回到东山县,便替我把这封信送给她,这两年我同她的联系一直未断,关系还算不错,她看到这封信后,应当会多照顾你几分。”
沉隽下意识接住信,心中生出十成的感动,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。
头一次对自己这么恨铁不成钢,嘴笨得都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来。
七娘子将她的神情看得分明,不由笑起来,“好啦,这对我而言只是写封信,不算什么费劲的事儿,你可是在我身边待过的,日后也一定要过得很好才行。”
沉隽抿了抿唇,认真点了点头,郑重道:“娘子,我会的。”
两日过后。
在告别了七娘子,余先生,以及荷香等人后,在冰雪开始消融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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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,沉隽背上小包袱,坐上镖局的马车,正式踏上了回乡的路。
马车渐渐驶出盛京城,她掀开帘子往后看去,只见那座高大巍峨的城池离自己越来越远,在视线中越来越小,直至彻底看不见。
她搁下帘子,靠着车壁坐了回去,身边忽然传来同车的大娘好奇的声音,“你这小娘子,瞧着也就十来岁吧,怎的一个人坐车赶路,这是要上哪儿去啊?”
沉隽朝她笑笑,笑容中带着几分想念。
“回家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东山县。
沉昭与杜妈妈等人,还不知道自家三姐儿已经实现了他们仍在奋斗的目标——赎身,且踏上了回东山县的路途,依旧在兢兢业业地干副业。
母女俩早早起身,把今天要卖的朝食上锅做好,然后一个一个放在沈昭的篮子里,如今天气冷,为了不让这些吃食刚拿出去就被冻成冰坨,她们还特意在篮子里垫了一块儿厚厚的垫子,仔仔细细地裹好。
“今儿这些应当也不愁卖,卖完就赶紧回来,十三郎君那边闹着要吃鱼,早些回来给我帮忙。”
杜妈妈把垫子又往边边角角塞了塞,不忘多叮嘱几句。
沉昭点头应下,拎着篮子悄悄出门。
没过多久,她就来到了目的地,依旧是那处街巷,依旧在那位卖灌浆馒头的婶子旁边,只不过也有不同以往的。
不远处那块儿似乎是本地富户金家的角门后,这会儿似是有些闹腾腾的,不断传来妇人的叫嚷声和哭嚎声,就是有些听不真切。
隔壁的婶子也在踮着脚看热闹,见沉昭似是有些感兴趣,立马凑过来跟她说了起来。
原来那闹腾的妇人,早些年把自家大儿子卖进了金家当下人,自打他开始拿工钱了,就必要找他要钱,给一半都不行,不搜刮个干干净净决不罢休,时不时就要闹腾上一场。
约莫两刻钟前,金府外。
一个妇人领着个孩子站在墙外,一边把身上的袄子裹得紧了紧,一边满脸烦躁地看向金府后门。
“这么冷还让不让人活了,怎么还不来……”
声音刚落,就感觉到袖口被拽着,低头看去,只见小儿子扁着嘴,指着不远处的摊子嚷嚷:“阿娘,我想吃糖葫芦!”
妇人下意识想去掏铜板,动作到一半又顿住,收回手,笑着哄他:“先不急,咱们是来找你大哥的,等会儿让他给你买,想吃多少买多少。”
小孩儿虽然有些不乐意,不过还是点了点头,算是被暂时安抚住了。
青竹从后门出来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。
不等他走近,妇人一抬头就瞧见了他,面上原本的和气瞬间变得不耐烦,跟方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语气也呛人得很:“做了小郎君的贴身小厮,就是不一样了,我这个当娘的想找你还得在外头等这么老半天?”
青竹抿了抿唇,“阿娘……”
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被对方打断:“上个月的月钱呢,怎么没送回来?”
他脚步倏地顿住,打消了想要解释的念头,换作另一种说辞,“前些日子不小心伤了手,都用来买药了。”
话音刚落,妇人顿时急了,倒不是为他的手伤得怎么样担心,而是——
“你又不是什么金贵人,伤了手忍一忍不就过去了?你知不知道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,你姐姐出嫁要置办嫁妆,你弟弟要念私塾,你那死鬼爹在外头又欠了钱,你还瞎花钱……”她越说越觉得肉疼,忍不住又问了一遍:“当真都花了?”
这些话虽然都在预料之中,但青竹还是感到了一股难言的情绪,他点点头,“嗯,那些药都不便宜。”
见他这么一幅木头模样,妇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想也不想就伸手要拧他,却被他后退一步正好躲开。
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。
她立马就拽着小儿子往地上一坐,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开始干嚎:“没天理了!养了个儿子白养了,天杀的!不孝啊……不孝啊!”
这番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周围路过的路人,各式各样的眼神打量和自以为小声的议论声不断,见有人注意,妇人更是来了劲儿,干嚎的声音也更大了。
“你在这里吃穿不愁的,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,我们可怎么活啊……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青竹面上的神情仍没变,只有绷紧的下颌线透露出几分情绪。
若是换了旁人,此时怕是想钻到地底,可他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,自打被卖进金家,家里人隔三差五就找上来要钱,有时候是带着弟弟过来的娘,有时候是赌输了钱的爹,有时候是上县城来买东西却缺钱的姐姐……
他低头看向仍在撒泼的妇人,缓缓松开手,单膝下蹲去扶她,有意把那只伤了的左手露出来。
不出意料,对方并不领他的情,瞪了他一眼,用力把他的手挥开。
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,但真被对方拍开的时候,还是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,面色倏地变白。
这一遭变故倒是围观人群没想到的,他手上被烫的地方和其他完好的地方形成鲜明的对比,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这伤得有多重了,顿时就有人出声劝和起来:“行了行了,孩子都烫成这样了,买点药也不过分……”
妇人自然也看到了,愣了一瞬,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。
“谁还没被烫过啊,都是干惯了活计儿的人,皮糙肉厚的,哪儿是一点儿热水就能烫坏的,偏偏就你矜贵?当小厮当成小郎君了还,装什么装!”
妇人还在闹腾的同时,沉昭正好听完隔壁婶子讲完,便好奇地看了一眼。
不过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,常客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,她便收回视线,专心收钱卖吃食。
不知不觉间,不远处的闹腾似是消停了,围观的人也散了。
“劳烦给我包两个芝麻胡饼。”
一道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。
沉昭应了一声,低头掀开篮子上的垫子,却发现只有一个芝麻胡饼了。
她抬起头,面带歉意,“实在对不住,只剩一个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却忽然顿住。
第66章
第六十六章
不过片刻,沉昭便语气如常地问:“对不住,芝麻胡饼只剩一个了,您看是换个别的,还是只要一个?”
对面之人,也就是青竹此时还在恍神,手指无意识地下垂,嘴里泛着苦味,好半晌才回过神来,迟缓地开口:“换个别的。”
“您想换个什么的,我这儿还有红豆饼,肉烧饼,菜肉……”
“红豆的。”
沉昭应了声好,又拿出一个红豆饼包好,同先前那个芝麻胡饼一块儿递给对方,“您要的饼,总共五文钱。”
对方摸出钱袋,从里头掏出五个铜子儿递过来。
沉昭接过,一抬眼便瞧见对方手上有一处明显的烫伤。
青竹给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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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,拿起饼离开,单薄的身影拖着疲惫的步子,仿佛一阵风过来就能将其吹倒。
自打他方才过来买饼,隔壁婶子眼中就闪烁着八卦的光芒,这会儿见他一走,立马就忍不住了。
“瞧见没有,他就是刚刚我说的那个……”
沉昭配合地搭了几句话,见篮子里的吃食卖得差不多了,便道别离开。
在回府的路上,她忍不住有些走神,还在想方才见到的人。
如果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,她似是在容府中见过对方,是在那人继任宁远伯的宴席上,对方作为裴家的子弟前来赴宴。
之所以记得那样清楚,是因为她当时还是九娘子身边的丫鬟,奉九娘子的令去前院传话,却在经过的路上碰见两个来客躲在假山后头说话,谈及对方的身世,说他也是命不好,摊上了那么个作死的爹,偷偷拿外头的儿子换了他,好端端的裴家嫡支大郎君,裴氏家主的长子,就那么成了外头农妇的儿子。
也不知道在外头受了多少苦,据说被找回来的时候,瘸了一条腿,残了一只手,即便再聪慧过人,也不能科举入仕了,当真是……
沉昭当时只是不小心听见,但到了前院,还是没忍住好奇,偷偷往宾客席上看了一眼。
按照前面说话那两人所说的衣着,她一眼便找到了,对方的相貌同现在相比,变化不大,依旧出挑,只是更成熟,也更冷淡,与周围的其他宾客相比,更是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。
不过似乎也能理解,若是正常人经历了他那样的事,估计也很难保持开朗乐观。
他坐在席位上,看不出腿脚和手上的毛病。
沉昭只是看了一眼,随即便收回了视线,九娘子那边催得急,稍稍耽误片刻就要挨罚。
不过……
沉隽琢磨着,自己方才见他,除了手上那道烫伤,身上似乎没有别的毛病,应当是那件导致他受伤残疾的事还未发生?
一抬眼,林府已经出现在了视线之中。
从角门跨进府中,她照例塞给门房的婆子两个饼,权当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报酬,接着便赶忙回屋放下篮子,然后去大厨房给杜妈妈帮工。
另一边,金家二少爷的住处。
少年踏进院子,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在廊柱上打哈欠的身影,他几步走过去,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对方怀里。
“吃吧。”
对方立马睁开眼睛,看到是他也不意外,美滋滋地拆开,一边啃着里面的烧饼,一边含糊不清地道:“忙活了大半日,当真是又累又饿,还好有青竹哥你记着我,这是巷子里那个小娘子卖的芝麻胡饼吧,真香!”
说到这儿,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话头,急忙把口中的包子咽下去,关切地看向对方,“对了,你怎么过来了,郎君不是允了你几天假吗?手怎么样了?”
少年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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