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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沉隽抬起头来,一贯沉稳的人,面上满是惊讶和茫然,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捏住这张纸,“娘子……这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就是给你的,没错。”七娘子被她的反应逗笑,心中那抹遗憾渐渐消失,认真道:“这是你的身契和放书,明日便叫人带你去官府改籍,兰香,恭喜你,日后不再是贱籍了,你可以读书,可以科举,可以去外面过自己的日子,不必再自称奴婢了。”

    日思夜想的梦想忽然间实现,沉隽眼中却难得地浮现出几分疑惑和不解来,“可……为什么?”

    天上从来没有白掉的馅饼,在看到这两样东西之后,她心中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或是欣喜,而是迷惑与不安。

    七娘子看得出她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实在是她此时想说的话和想要表达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,好懂得很。

    “你还记得常云姐姐吗?”

    沉隽闻言便回过神来,福至心灵,慢慢点了点头,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七娘子见她懂了,便也不多说,有些事情意会便好,说得太直白,反倒显得太过功利。

    不外乎自家姑姑经过这两年的观察,确认了沉隽的确是个可造之材,将来必定有所前程,将她强行留在自己身边为奴为婢,并没有什么好处,倒不如早些为她放籍,算是结个善缘,也算是一笔另类的投资。

    其实在这些一起读书的日子里,七娘子也逐渐对沈隽有了更深的了解,因而在林铮提起这件事的时候,没有怎么犹豫便答应了。

    她身边并不缺伺候人的丫鬟,但很缺这样或许在将来能成为自己助力的人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她笑盈盈地提醒沉隽:“日后便不必这么自称了。”

    沉隽认真道:“那也要等到明日之后。”

    “哎,随你吧随你吧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多谢娘子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言谢,照你读书的勤奋劲儿和天资,说不定咱们将来还会在考场上再见呢。”

    沉隽笑笑,温声道:“那便借娘子吉言了。”

    七娘子也笑起来,思及今日又是上元节,便忍不住想起两年前的今日,若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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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是她将自己扑倒,自己大概会被九娘推到冰窟里,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不好说……

    她心中一时有些惆怅,又生出几分不舍,不由抬头看向沉隽,犹豫了半晌,才道:

    “兰香,明年的上元节,你还能跟我一块过吗?”

    沉隽怔了片刻,便点点头,认真承诺:“若有机会,一定来陪娘子过节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将身契和放书都仔仔细细收好,从里间退出来,沉隽心中还残留着几分强烈的恍惚感。

    待到走出房檐,站在日头下,她抬眼看向天边,迎向刺目的阳光,忍不住眯了眯眼。

    低下头收回视线,她捏着袖中的纸张,渐渐有了几分真实感。

    站在原地思量了片刻,她便抬步迈出明玗轩,往余先生那间小院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一边走一边琢磨起来。

    林家的祖籍明明白白地在汴州,自己却还不知道放籍之后,要把籍贯落在何处。

    原先似乎听杜妈妈提过一嘴,如今却有些记不清了。

    似乎是在抚州?

    待她放籍出府,定然是要回家的,可这会儿自家人都在东山县,还不止何时才能赎身出来。

    要不……就将籍贯落在东山县?

    刚走到半道上,忽而抬头瞧见了四喜,对方一副急匆匆的模样,见到她也是松了口气,赶忙朝她招招手。

    “你来得正好,先生正寻你呢!”

    第64章

    第六十四章

    从余先生处出来,沉隽怀中又多出了几封信。

    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她微微叹了口气,面上难得带了几分茫然之色。

    这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,让她有些措手不及。

    余先生也要走了……

    想到这里,她的脑海中不由想起方才余先生的话来。

    “那是我曾经的同窗,也是许多年的好友,如今在泰州府开了个学堂,他虽然性子有些严苛,平日里有些不苟言笑,不近人情,不过学识却在我之上,我已经给他送了封信过去,向他推荐了你,但至于他收不收,我还真没多少把握,到时候要看你自己的表现。”

    许是见她有些紧张,余先生之后的话里便带了点安抚,“他是个有些刻板的人,一贯最欣赏的不是天资有多么好的,而是勤奋刻苦的学生,你在学业上从不懈怠,我是很放心的,因而也不要过于担心,放心去便是了。”

    “即便他不收你,你到时候若是愿意,那就来寻我,我继续教你。”

    谆谆良言,语重心长。

    沉隽心里有些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继续往前走,刚回到明玗轩,就被荷香催着去拿灯笼,“快点儿快点儿,过会儿天就要黑了,咱们这会儿出府,等走到灯市上时辰正好,说不定还能赶上西坊那边打铁花的,听说可漂亮了!”

    来不及继续多思多想,就拿起灯笼与梅香荷香,还有两个在这两年新进院子的小丫鬟一块儿出了府门。

    另一边,七娘子则是带着松香与另外几个丫鬟,同林铮,还有二房一家上了马车,同逛灯市。

    沉隽一行人紧赶慢赶,终于赶在天暗下来时到了西坊。

    前方正是火树银花如昼夜。

    街坊之中熙熙攘攘,热热闹闹,似是全城的百姓都拖家带口出来看热闹了。

    有卖吃食的,有猜灯谜的,还有敲锣打鼓的,耍杂耍的,甚至有舞龙舞狮的。

    湖边正围着一大圈人,有激动的小孩儿坐在阿爹肩上乱叫,有成双成对的有情人并肩细语,亦有与同僚或是同窗好友三三两两站在一处面带欣赏的,沉隽左手拎着花灯,右手被荷香拉着挤进人群之中,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前头,待看清眼前场景,她不觉怔住——

    偌大的人群正中间,此刻正有赤膊的壮汉在打铁花,铁锤往下一砸,万星迸溅,焰絮纷飞,惊起数道呼声。

    沉隽也忍不住睁大眼睛,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盛景,时不时随着众人发出惊叹声。

    恋恋不舍地从人群中出来,几人又逛到另一边,吃了小笼包,又吃了小馄饨,吃了兔肉签,喝了热饮子,每人手中还拿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,时不时啃上一口,然后被酸得龇牙咧嘴,继而外壳的糖在口中融化,又甜到心里。

    直到都逛累了,逛得快要走不动了,她们刚准备打道回府,远处夜幕中忽然升起此起彼伏的焰火,在一众热闹喧嚣中于半空中炸开,先是一处,而后是两处,紧接着更是好几处,火树银花,几乎照亮了半座盛京城,也照出了这座大周都城的繁华与盛况。

    沉隽站在原地,仰起头看着空中的烟火,怔然出神,手中捏着的冰糖葫芦不知何时被荷香偷吃了一个也没发现。

    “兰香!兰香!咱们回去了!”

    周围的声音嘈杂,被喊了好几声,她才回过神来,刚想点头,余光中瞥见忽然少了一颗的冰糖葫芦。

    再往旁边一看,荷香嘴角还沾着一块儿没舔干净的糖碎,不由柳眉竖起——

    “荷香!你是不是吃我糖葫芦了?”

    荷香嘻嘻笑着,拎着灯笼闪身就往前跑,“就一颗就一颗,不要这么小气嘛……”

    沉隽又气又好笑,刚想追上去,视线微抬却在前方瞧见了一道不算熟悉,也不算陌生的身影。

    相较于两年前还坐在轮椅上的清瘦少年,对方如今的变化颇大,一袭青衫,身披大氅,身形颀长,手中拎着一盏素淡的灯笼,正站在前方那处用数百灯笼堆叠高达五丈的灯山前,微微仰头,似是看得专注。

    自从两年前赠书之后,沉隽便没有再见过对方,那本一直想还回去的书,也不觉被自己翻看了数遍,不再崭新。

    此时遇见,她的第一反应却是还好,今日出门特意多带了些银钱,只是周围可有什么能供自己买回礼的地方?

    第二反应才是好巧。

    “兰香?”

    许是见她愣住,梅香拍了拍她的肩膀,关切地问:“怎么了?可是身子不舒服?”

    沉隽忙摇头,只道自己看见一个熟人,要过去同对方打声招呼,此处人多拥挤,让她们在前方街口等等自己,她很快就回来。

    听她这么说,梅香也没什么意见,叮嘱了几句让她小心,便带着另外两人往前,追上自家妹妹。

    沉隽目送她们离开,一转头,灯山下的那道身影却已不见了。

    再往周边看了看,也没有发现对方的踪影。

    许是……到底没缘分吧。

    她收起心中的遗憾,不由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良辰佳节,沉娘子为何叹气?”

    一口气还没叹完,身侧却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,清朗温润,有些熟悉。

    她转过头去,眼睛微微睁大,“徐郎君?”

    她还以为要错过这次回礼的机会了,没想到对方居然又出现在自己身边,当真是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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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对面,徐令则低头,看着眼前个头还不及自己肩膀,却也同先前大不一样的沈家娘子,不由笑了笑,心中也觉得很巧。

    两年前那次见面之后,他没过多久便在祖母的支持下争赢了父亲,去往云州的明夷书院读书,中间只有过年才回来一次,这是第二次,本打算前两日就离开盛京回书院的,但拗不过自家堂弟,便又多留了几日,准备过完上元节再回去。

    却没成想,还能在灯市上遇见她。

    沉隽很快回过神来,朝他屈膝一礼,“多谢郎君当年赠书,一直想着该如何回礼,正巧在这时遇见,郎君不若稍等片刻,待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回礼?”

    徐令则也想起了自己当时送出去的那本书,下意识便想摇头,“不过是一本书,能帮上娘子便好……”

    然而这话还没说完,就看到沉隽面上神情的变化,他之后的话便拐了个弯,指了指她手中那三盏灯,笑道:“沉娘子若是想回礼,不知可否将这盏灯赠予在下?”

    沉隽愣了片刻便抬起左手,下意识问他:“郎君想要哪一盏?”

    这三盏灯,其中一盏兔儿灯,是从七娘子买回来的那些里面挑的,精巧可爱。

    另外两盏,一盏上面画着兰花的灯是荷香帮忙挑的,非要说这个跟她相衬。

    最后一盏是锦鲤灯,个头较之另外两个小了些,做工算不得精致,但也还算不错,鱼腹藏烛,烛火动时犹如鱼游时鳞片闪烁,是她想起自家阿兄先前做的那盏,才买下来的。

    然后她便看见对面的徐家郎君伸手指了指那盏锦鲤灯。

    “这一盏。”

    沉隽本以为他会挑那盏兰花灯,毕竟对方看着就是个清雅的读书人模样,却没想到他挑了这盏锦鲤灯。

    不过她也没怎么犹豫,便将这盏拿下来递给对方,“若是不嫌这灯简陋,那便送给郎君。”

    徐令则伸手接过,温声道了声谢。

    见他接了,沉隽也算是放下一件心事,想起荷香她们还在等自己,对徐令则笑了笑,“今日热闹,郎君且慢慢逛,前方还有同伴在等我,便先走了。”

    说罢又是屈膝一礼,随即便起身跑开,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。

    第65章

    第六十五章

    之后的事便是按部就班,顺理成章。

    七娘子托常云带着沉隽去了趟官衙,销了奴籍,拿到了全新的户籍。

    事毕,沉隽回到府里收拾东西,同相熟的人道别,荷香才知道这个消息,哭得眼睛都肿了,还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,说以后不许忘了她们,沉隽心里也有几分舍不得,但想到日后的自由生活,更多的还是兴奋和对未来的期盼。

    道别了一圈,就连十一娘子和飞羽都没落下,她这才整理好东西,去正式拜别七娘子。

    七娘子在书房,却只是坐在窗边,没有看书,没有习字,也没有下棋,只是像是在简单地发呆。

    这对她来说是极为难得的事,沉隽见状,也不由生出几分诧异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

    七娘子回过神来,笑着招呼了她一声,又道:“都弄好了吗,新户籍也好了?”

    沉隽应了一声,“还要多亏了常云姐姐帮忙,一切顺利。”

    “是呀。”七娘子又颇感兴趣地问她:“我记得你姓沉,原来叫三姐儿,新户籍上落的名字是什么?”

    沉隽笑笑,轻声道:“沉隽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大,但足够七娘子听清了。

    她思索了片刻,似是在想应该是哪个隽,又跟沉隽询问了一番才确定下来,不由点点头,“是个好名字,又好听又好记,是余先生给你起的吗?”

    沉隽又摇头,把过路老先生那套说辞又拿出来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七娘子恍然,笑盈盈地道:“你这段经历,倒真如话本子里头写得一般,说不定你将来能成为大人物呢,那位老先生也是天上的神仙化作凡人来指点你的……”

    话还没说完,自己便乐不可支起来。

    笑罢,她才看向沉隽,认真地道:“既然你已经放籍,日后我便不再叫你兰香了,我们俩也一同读了两年的书,就算不是主仆,也算同窗,我叫你阿隽可好?”

    沉隽怔了怔,随即便点点头,“自然好。”

    七娘子弯弯眼睛,“你也不必再叫我娘子了,可以像阿嬛那样唤我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顿了片刻,沉隽才慢慢开口,唤了声:“阿筠。”

    七娘子应得很快,同她对视一眼,二人都笑开了。

    随即,七娘子便问起她今后的打算,包括生活和学业,便得知她准备先回东山县,在林府附近租一间房子,等杜妈妈他们休息的时候,正好可以一家团聚,沈庆也不必再在铺子里打地铺,兄妹二人住也安全些。

    至于学业,则是安顿下来之后再继续,余先生的同窗好友在府城,对方收不收她是第一件难事儿,她能不能在府城生活则是第二件事儿,毕竟府城毕竟是府城,即便是泰州这样不算太繁华的地方,城中的房租还有物价也不是东山县可比的。

    但最要紧的,却是她这么个才十岁的小娘子,该怎么在这么冷的天儿安全到达东山县?

    七娘子想了想,“阿隽,要不然你先别急着走了,就在府中多待一段时日,等天气暖和些了,我再找人送你回去?”

    沉隽却不好意思再麻烦她,自己已经不算是林府的下人,却仍住在这里,总归有些不合时宜。

    至于该怎么回去,却不是什么难事儿,在这几年的时间里,她设想过许多次自己重获自由后的生活,自然也对相关的信息有所了解。

    大周有类似于镖局的行当,发展得很成熟,能押运货物,也能护送人员,她只需要花些银钱,便能被对方安安稳稳地送回东山县。

    她将这个打算同七娘子说罢,对方面露恍然,神情中的担忧显然褪去了不少,刚要点头,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起身走到桌边,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,在上边写着什么,一边落笔一边道:

    “对了,你等我片刻,我给阿嬛写封信!”

    说是片刻就真是片刻,她下笔如飞,没过多久,就拿着一张写满了字迹的纸张过来,将其搁在沈隽面前,“这是我给阿嬛写的信,等你回到东山县,便替我把这封信送给她,这两年我同她的联系一直未断,关系还算不错,她看到这封信后,应当会多照顾你几分。”

    沉隽下意识接住信,心中生出十成的感动,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。

    头一次对自己这么恨铁不成钢,嘴笨得都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来。

    七娘子将她的神情看得分明,不由笑起来,“好啦,这对我而言只是写封信,不算什么费劲的事儿,你可是在我身边待过的,日后也一定要过得很好才行。”

    沉隽抿了抿唇,认真点了点头,郑重道:“娘子,我会的。”

    两日过后。

    在告别了七娘子,余先生,以及荷香等人后,在冰雪开始消融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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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时,沉隽背上小包袱,坐上镖局的马车,正式踏上了回乡的路。

    马车渐渐驶出盛京城,她掀开帘子往后看去,只见那座高大巍峨的城池离自己越来越远,在视线中越来越小,直至彻底看不见。

    她搁下帘子,靠着车壁坐了回去,身边忽然传来同车的大娘好奇的声音,“你这小娘子,瞧着也就十来岁吧,怎的一个人坐车赶路,这是要上哪儿去啊?”

    沉隽朝她笑笑,笑容中带着几分想念。

    “回家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与此同时,东山县。

    沉昭与杜妈妈等人,还不知道自家三姐儿已经实现了他们仍在奋斗的目标——赎身,且踏上了回东山县的路途,依旧在兢兢业业地干副业。

    母女俩早早起身,把今天要卖的朝食上锅做好,然后一个一个放在沈昭的篮子里,如今天气冷,为了不让这些吃食刚拿出去就被冻成冰坨,她们还特意在篮子里垫了一块儿厚厚的垫子,仔仔细细地裹好。

    “今儿这些应当也不愁卖,卖完就赶紧回来,十三郎君那边闹着要吃鱼,早些回来给我帮忙。”

    杜妈妈把垫子又往边边角角塞了塞,不忘多叮嘱几句。

    沉昭点头应下,拎着篮子悄悄出门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她就来到了目的地,依旧是那处街巷,依旧在那位卖灌浆馒头的婶子旁边,只不过也有不同以往的。

    不远处那块儿似乎是本地富户金家的角门后,这会儿似是有些闹腾腾的,不断传来妇人的叫嚷声和哭嚎声,就是有些听不真切。

    隔壁的婶子也在踮着脚看热闹,见沉昭似是有些感兴趣,立马凑过来跟她说了起来。

    原来那闹腾的妇人,早些年把自家大儿子卖进了金家当下人,自打他开始拿工钱了,就必要找他要钱,给一半都不行,不搜刮个干干净净决不罢休,时不时就要闹腾上一场。

    约莫两刻钟前,金府外。

    一个妇人领着个孩子站在墙外,一边把身上的袄子裹得紧了紧,一边满脸烦躁地看向金府后门。

    “这么冷还让不让人活了,怎么还不来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刚落,就感觉到袖口被拽着,低头看去,只见小儿子扁着嘴,指着不远处的摊子嚷嚷:“阿娘,我想吃糖葫芦!”

    妇人下意识想去掏铜板,动作到一半又顿住,收回手,笑着哄他:“先不急,咱们是来找你大哥的,等会儿让他给你买,想吃多少买多少。”

    小孩儿虽然有些不乐意,不过还是点了点头,算是被暂时安抚住了。

    青竹从后门出来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。

    不等他走近,妇人一抬头就瞧见了他,面上原本的和气瞬间变得不耐烦,跟方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语气也呛人得很:“做了小郎君的贴身小厮,就是不一样了,我这个当娘的想找你还得在外头等这么老半天?”

    青竹抿了抿唇,“阿娘……”

    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被对方打断:“上个月的月钱呢,怎么没送回来?”

    他脚步倏地顿住,打消了想要解释的念头,换作另一种说辞,“前些日子不小心伤了手,都用来买药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妇人顿时急了,倒不是为他的手伤得怎么样担心,而是——

    “你又不是什么金贵人,伤了手忍一忍不就过去了?你知不知道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,你姐姐出嫁要置办嫁妆,你弟弟要念私塾,你那死鬼爹在外头又欠了钱,你还瞎花钱……”她越说越觉得肉疼,忍不住又问了一遍:“当真都花了?”

    这些话虽然都在预料之中,但青竹还是感到了一股难言的情绪,他点点头,“嗯,那些药都不便宜。”

    见他这么一幅木头模样,妇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想也不想就伸手要拧他,却被他后退一步正好躲开。

    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。

    她立马就拽着小儿子往地上一坐,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开始干嚎:“没天理了!养了个儿子白养了,天杀的!不孝啊……不孝啊!”

    这番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周围路过的路人,各式各样的眼神打量和自以为小声的议论声不断,见有人注意,妇人更是来了劲儿,干嚎的声音也更大了。

    “你在这里吃穿不愁的,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,我们可怎么活啊……”

    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青竹面上的神情仍没变,只有绷紧的下颌线透露出几分情绪。

    若是换了旁人,此时怕是想钻到地底,可他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,自打被卖进金家,家里人隔三差五就找上来要钱,有时候是带着弟弟过来的娘,有时候是赌输了钱的爹,有时候是上县城来买东西却缺钱的姐姐……

    他低头看向仍在撒泼的妇人,缓缓松开手,单膝下蹲去扶她,有意把那只伤了的左手露出来。

    不出意料,对方并不领他的情,瞪了他一眼,用力把他的手挥开。

    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,但真被对方拍开的时候,还是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,面色倏地变白。

    这一遭变故倒是围观人群没想到的,他手上被烫的地方和其他完好的地方形成鲜明的对比,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这伤得有多重了,顿时就有人出声劝和起来:“行了行了,孩子都烫成这样了,买点药也不过分……”

    妇人自然也看到了,愣了一瞬,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。

    “谁还没被烫过啊,都是干惯了活计儿的人,皮糙肉厚的,哪儿是一点儿热水就能烫坏的,偏偏就你矜贵?当小厮当成小郎君了还,装什么装!”

    妇人还在闹腾的同时,沉昭正好听完隔壁婶子讲完,便好奇地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不过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,常客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,她便收回视线,专心收钱卖吃食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间,不远处的闹腾似是消停了,围观的人也散了。

    “劳烦给我包两个芝麻胡饼。”

    一道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沉昭应了一声,低头掀开篮子上的垫子,却发现只有一个芝麻胡饼了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面带歉意,“实在对不住,只剩一个……”

    话还没说完,却忽然顿住。

    第66章

    第六十六章

    不过片刻,沉昭便语气如常地问:“对不住,芝麻胡饼只剩一个了,您看是换个别的,还是只要一个?”

    对面之人,也就是青竹此时还在恍神,手指无意识地下垂,嘴里泛着苦味,好半晌才回过神来,迟缓地开口:“换个别的。”

    “您想换个什么的,我这儿还有红豆饼,肉烧饼,菜肉……”

    “红豆的。”

    沉昭应了声好,又拿出一个红豆饼包好,同先前那个芝麻胡饼一块儿递给对方,“您要的饼,总共五文钱。”

    对方摸出钱袋,从里头掏出五个铜子儿递过来。

    沉昭接过,一抬眼便瞧见对方手上有一处明显的烫伤。

    青竹给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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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钱,拿起饼离开,单薄的身影拖着疲惫的步子,仿佛一阵风过来就能将其吹倒。

    自打他方才过来买饼,隔壁婶子眼中就闪烁着八卦的光芒,这会儿见他一走,立马就忍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瞧见没有,他就是刚刚我说的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沉昭配合地搭了几句话,见篮子里的吃食卖得差不多了,便道别离开。

    在回府的路上,她忍不住有些走神,还在想方才见到的人。

    如果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,她似是在容府中见过对方,是在那人继任宁远伯的宴席上,对方作为裴家的子弟前来赴宴。

    之所以记得那样清楚,是因为她当时还是九娘子身边的丫鬟,奉九娘子的令去前院传话,却在经过的路上碰见两个来客躲在假山后头说话,谈及对方的身世,说他也是命不好,摊上了那么个作死的爹,偷偷拿外头的儿子换了他,好端端的裴家嫡支大郎君,裴氏家主的长子,就那么成了外头农妇的儿子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在外头受了多少苦,据说被找回来的时候,瘸了一条腿,残了一只手,即便再聪慧过人,也不能科举入仕了,当真是……

    沉昭当时只是不小心听见,但到了前院,还是没忍住好奇,偷偷往宾客席上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按照前面说话那两人所说的衣着,她一眼便找到了,对方的相貌同现在相比,变化不大,依旧出挑,只是更成熟,也更冷淡,与周围的其他宾客相比,更是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。

    不过似乎也能理解,若是正常人经历了他那样的事,估计也很难保持开朗乐观。

    他坐在席位上,看不出腿脚和手上的毛病。

    沉昭只是看了一眼,随即便收回了视线,九娘子那边催得急,稍稍耽误片刻就要挨罚。

    不过……

    沉隽琢磨着,自己方才见他,除了手上那道烫伤,身上似乎没有别的毛病,应当是那件导致他受伤残疾的事还未发生?

    一抬眼,林府已经出现在了视线之中。

    从角门跨进府中,她照例塞给门房的婆子两个饼,权当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报酬,接着便赶忙回屋放下篮子,然后去大厨房给杜妈妈帮工。

    另一边,金家二少爷的住处。

    少年踏进院子,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在廊柱上打哈欠的身影,他几步走过去,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对方怀里。

    “吃吧。”

    对方立马睁开眼睛,看到是他也不意外,美滋滋地拆开,一边啃着里面的烧饼,一边含糊不清地道:“忙活了大半日,当真是又累又饿,还好有青竹哥你记着我,这是巷子里那个小娘子卖的芝麻胡饼吧,真香!”

    说到这儿,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话头,急忙把口中的包子咽下去,关切地看向对方,“对了,你怎么过来了,郎君不是允了你几天假吗?手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少年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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