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掏出一盒创可贴——蓝色海洋款,印着小螃蟹。
贺懿愣住。
“昨天你洗碗摔的。”何之洲声音很淡,“瓷片划的,不深,但流了血。我给你贴了,你嫌丑,扯掉了。”
贺懿盯着那盒创可贴,嘴唇翕动,没发出声。
贺忱的目光从她腕上移开,落在何之洲脸上。长久的沉默后,他忽然问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何之洲一怔。
“明黎艳不是她亲妈。”贺忱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,“程维怡才是明黎艳亲生的。当年抱错,二十年才查清。这事,除了贺家核心几人,没对外公布过。”
何之洲指尖一顿,缓缓将创可贴盒子推得更近了些。“去年冬天,贺懿胃疼住院,我陪她去复查。主治医师翻病历时嘀咕了一句——‘这血型,跟明董对不上啊’。后来我托人查了老档案。”
贺忱眯起眼。
“我查到的,比你想象的多。”何之洲迎着他的视线,毫无退缩,“比如,明董当年为什么执意要把程维怡认回来?因为程家老爷子病危,临终前要见外孙女最后一面。比如,贺懿被抱错后,在福利院待了四个月,期间高烧抽搐三次,没人敢收养——因为护士私下传,这孩子‘八字硬,克亲’。”
贺懿猛地攥住桌布,指节泛青。
贺忱胸口像被重锤击中,闷得发疼。
他从来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明黎艳对贺懿疏离,只知道程维怡占尽宠爱,只知道贺懿从小安静,安静得像一捧放在玻璃罩里的雪——好看,却触不到温度。
原来那捧雪底下,早埋着冻土。
“所以,”何之洲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砸在空气里,“贺总,你拦着贺懿,到底是怕她选错人,还是怕她终于选了一次自己?”
贺忱没答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加贝发烧到三十九度五,小脸烧得通红,却在他怀里哼哼唧唧说:“爸爸,我不怕打针……但我怕你把我送回奶奶家。”孩子懵懂的眼泪滚烫,落在他手背上,像一滴灼烧的星火。
原来害怕,从来不是贺懿一个人的专利。
沈渺一直站在门口没动。
她看着贺忱的背影——向来如松如岳,此刻肩胛骨却绷出两道凌厉的弧线,仿佛正扛着无形千钧。她没上前,只是静静看着,直到贺忱终于站起身。
他没看何之洲,只对贺懿说:“机票取消了。你住这儿,可以。”
贺懿愕然抬头。
“但有两条。”贺忱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,却少了那份不容置喙的碾压,“第一,你明天去百荣深城分部报到,岗位由林昭安排,薪资翻倍,但绩效挂钩客户满意度——不满意,立刻走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第二,你腕上那创可贴,每天换一次。我让家庭医生下午过来,给你检查。”
贺懿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贺忱已转身走向门口。经过沈渺身边时,他脚步微顿,极轻地,将一张折叠的纸片塞进她掌心。
沈渺展开。
是一张薄薄的、印着贺氏集团抬头的协议补充页。右下角,贺忱龙飞凤舞签着名,墨迹未干。
【甲方贺忱承诺:自即日起,停止对乙方贺懿之婚恋选择、职业规划、居住地变更等私人事务之单方面强制干预。干预行为终止日:2024年2月10日(农历正月初一)。违约责任:向乙方支付精神损失费人民币壹元整,并当众朗读《弟子规》全文。】
沈渺差点笑出来,又生生憋住。
贺忱已大步走出门外,背影融进正午明亮的光里,挺拔如初,只是步伐比来时,似乎松懈了半寸。
何之洲看着那扇墨绿木门合拢,忽然嗤笑一声,拿起叉子,将最后一块鱿鱼送进嘴里,嚼得咔嚓作响。
贺懿盯着桌上那盒蓝色创可贴,良久,伸手,轻轻碰了碰盒角。
指尖冰凉,盒面微潮。
她没打开,只是把它推到桌子中央,正对着自己。
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,恰好照亮盒盖上那只憨态可掬的小螃蟹。它举着两只钳子,一只钳着颗圆润的珍珠,另一只,空着。
贺懿伸出食指,指尖悬在那只空钳上方,微微颤抖。
没落下。
门外,沈渺快步追上贺忱。
他走得很快,皮鞋踏在青砖路上,声响清越。冬阳慷慨,将他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街角梧桐树影里。
沈渺小跑两步,跟上他,没说话,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臂弯。
贺忱脚步没停,却微微侧身,让她能更稳地挽住。
风掠过街角,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过脚边。
贺忱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说给自己听:“加贝今天早上,把我的领带塞进了鱼缸。”
沈渺一愣,随即失笑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蹲在缸边,一本正经跟我说……”贺忱喉结滚动一下,竟罕见地顿了顿,“‘爸爸,这样鱼就不会游走啦。’”
沈渺笑出声,眼角沁出一点晶莹。
贺忱侧眸看她,冬阳落在他眼底,融了冰,化作一片温润的琥珀色。
“沈渺。”他叫她名字,不再是“渺渺”,也不是“太太”,就只是沈渺,两个字,干净,郑重。
“嗯?”
“协议烧了。”他说。
沈渺心跳漏了一拍。
贺忱却没继续,只抬手,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。指尖微凉,触感却像一道无声的烙印。
“先回趟家。”他牵起她的手,掌心干燥温热,“加贝说,他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,那笑意很淡,却像冰河乍裂,春水初生,“他好像……把你的口红也藏进鱼缸了。”
沈渺佯怒:“贺忱!那是新买的!”
贺忱低笑,笑声低沉悦耳,惊飞了枝头一只麻雀。
他握紧她的手,十指相扣,指腹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圈浅浅的戒痕——那里曾戴过婚戒,如今空着,却比戴着时更沉。
街对面,“屿岸”墨绿的门扉内,贺懿终于拆开了那盒创可贴。
她撕开一张,小心翼翼贴在腕上。
蓝色海洋,小螃蟹举起空钳,正对着窗外洒落的、碎金般的阳光。
风过处,海潮声隐约可闻。
加贝在鱼缸边蹲得更认真了,小胖手扒着缸沿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水里那抹鲜艳的红色——像一尾迷路的小鱼,正绕着游动的水草,缓缓打转。
而鱼缸底部,静静躺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深蓝色领带,随着水流,轻轻摇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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