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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风云涤神京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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震。”

    命令如箭离弦,顷刻传遍各营。帐外号角呜呜长鸣,火把次第亮起,如一条赤色长龙,自中军大帐蜿蜒而下,没入鹞子口幽深腹地。

    翌日寅时,天光未明,鹞子口已沸腾如沸鼎。北段石壁之下,锤凿声、撬棍撬动巨石声、火药填装的闷响交织成一片;南段尸堆旁,页岩匣被一排排抬入预定位置,桐油气息混着硫磺刺鼻气味,弥漫空中。石灰粉如初雪般簌簌洒落,覆盖在层层叠叠的尸身之上,惨白与暗红交映,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周军亲临北段第一处爆点。此处尸堆最高,人马叠压,竟成一座小丘,尸身尚有余温,腹胀如鼓。他蹲下身,以铜铲拨开浮尸,露出底下玄武岩缝隙,亲自将三斤火药缓缓倾入,再以湿泥细细封堵,动作沉稳,不见丝毫嫌恶,唯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专注。

    艾丽站在他身后三步,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罐,里面是碾得极细的雄黄粉。她看着周军沾满泥灰与暗红的手背,看着他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,看着他俯身时绷紧的下颌线条,忽然想起初见他时,他在宣府校场指点火器,谈笑风生,衣冠楚楚。那时的他,眼里有光,是少年意气,是书生意气。而此刻,他跪在尸山血海之间,亲手为万千亡魂封棺,眉宇间沉淀下来的,是比玄武岩更沉的重量。

    “伯爷……”她声音极轻,几不可闻。

    周军未回头,只将最后一捧石灰撒在火药封口之上,才直起身,接过她手中的陶罐,揭开盖子,将金黄色的雄黄粉均匀洒在湿泥封口周围,形成一道纤细却醒目的金线。

    “艾姑娘,”他声音低沉,却异常清晰,“你怕血,怕死,怕这人间至恶。可你可知,真正可怕的,从来不是血与死本身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目光澄澈如洗,映着远处初升的微光:“是漠视。是麻木。是明知可为而不为,是见浊流滔天,却只顾洁身自好,袖手旁观。若人人皆如此,这世间,便真成了豺狼虎豹的猎场,再无半分人烟。”

    艾丽怔住,喉头哽咽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
    此时,远处传来蒋小六的呼喝:“爆点查验完毕!引信已接,湿泥封固,一切妥当!”

    周军不再多言,只对艾丽微微颔首,随即大步走向高坡。蒙军前、袁黛、刘永正等人已列于坡顶,甲胄肃然。周军立定,抬手,向北段第一处爆点方向,缓缓落下。

    “点火。”

    “轰——!!!”

    一声沉闷如地龙翻身的巨响,并非撕裂耳膜的尖啸,而是自地底深处迸发的浑厚咆哮。整段北崖为之震颤,碎石簌簌滚落,一股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浪,裹挟着浓烈的硫磺与石灰气息,自爆点中心汹涌扩散,瞬间席卷数十步。尸堆表面,无数尸身如被无形巨手掀动,猛地一弹,随即塌陷下去,露出底下翻涌的、混着暗红泥浆的黑色土壤。那土壤缝隙里,竟有丝丝缕缕的白气,被震得丝丝缕缕,向上蒸腾,却又在触及石灰粉末的瞬间,如被扼住咽喉,迅速黯淡、消散。

    紧接着,第二处、第三处……二十五处爆点依次轰鸣,声浪叠加,竟形成一种奇异的韵律,仿佛大地在痛苦地、有节奏地喘息。北段尸丘在震动中缓缓“矮”了下去,泥土与碎骨沉降,石灰如雪覆野,而那曾经令人窒息的腥甜秽气,竟真的如潮水退去,被震入地底,被石灰吞噬,被雄黄驱散。

    南段页岩匣处,则是另一番景象。火把投入,先是沉寂,继而匣内隐隐透出暗红光芒,如巨兽腹中初燃的幽火。不多时,缕缕青烟袅袅升起,不浓不烈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干燥的焦香,混着硫磺与雄黄的气息,竟奇异地压住了尸臭。那火势不争朝夕,却如附骨之疽,无声无息地煨烤着下方的一切,将腐败的汁液,一点点逼成白烟,再被厚土与药粉悄然吸纳。

    整整一日,鹞子口在震颤与低燃中度过。黄昏时分,北段尸丘已塌陷近半,石灰覆盖之下,只余起伏的、惨白的土丘;南段页岩匣幽火不熄,青烟如幕,笼罩着渐渐沉寂的死亡之地。

    夜幕降临,星河垂野。周军再度立于高坡,俯瞰这片被重新“规整”过的死亡峡谷。风拂过,已无刺鼻之气,唯余石灰的微涩、硫磺的辛烈、以及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雨后泥土的清新。

    艾丽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,仰头望着满天星斗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伯爷,你说……他们来世,还会记得草原的风,记得勒勒车的吱呀声吗?”

    周军没有看天,目光仍落在那片惨白的土丘之上,良久,才道:“记得。只要有人记得他们曾在这世上走过,哭过,爱过,恨过,拼过,死过——他们便从未真正消失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却坚定,仿佛是对艾丽说,又像是对这满谷亡魂,对这浩渺星空,郑重承诺:

    “我会修碑。不刻战功,不铭胜败,只刻名字。凡我军所录之降卒名录、所收之残甲铭文、所拾之腰牌印记……凡能辨识者,皆刻其名。若无可考,便刻‘无名’二字。碑立鹞子口南崖,面朝草原,背倚中原。每年仲春,我必遣人来此,焚香,洒酒,诵名——一个,一个,一个,念下去。”

    艾丽侧首,望着他被星光勾勒的侧脸,那上面没有胜利者的骄矜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疲惫,与一种磐石般的温柔。

    风,似乎更轻了。

    远处,蒋小六的声音穿透寂静:“启禀伯爷!南段页岩匣火势稳定,北段震镇已毕,石灰硫磺雄黄尽敷!另……末将在清理尸堆时,于安达汗坐骑残骸腹下,寻得此物!”

    一名亲兵快步上前,双手呈上一方染血的锦囊。周军接过,解开系绳,倒出一物——一枚羊脂白玉雕琢的狼首印,狼目以两点墨玉镶嵌,栩栩如生,獠牙微张,透着草原霸主的桀骜与威严。印底,阴刻两个古拙蒙文:“安达”。

    周军凝视良久,指尖抚过那冰凉的玉质,抚过那墨玉狼瞳,最终,他并未收入怀中,而是转身,走到坡边,俯身,将这枚象征着土蛮部至高权柄的狼首印,轻轻按入脚下新翻的、尚带湿气的泥土之中。

    泥土,温柔地包裹了玉印,只余一点温润的白,在星光下,幽幽闪烁。

    “它该留在这里。”周军的声音很轻,却如磐石坠地,“和它所统御的万千子民一起,归于这土地。从此,再无安达汗,只有……鹞子口的风。”

    风,掠过新覆的石灰,掠过幽燃的页岩匣,掠过南崖渐次亮起的、为亡魂引路的数百盏长明灯,最终,携着一丝微不可察的、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,向着关外无垠的草原,浩荡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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