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件墨绿高领毛衣，就是初见那天穿的那件，袖口有些起球，肘部磨得发软。她低头搅动姜糖水，勺子碰着瓷碗底，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声。
“豆腐脑呢？”她忽然问。
“东门那家关门了。”他把饭盒推过去，“老板回老家过年，腊月廿三就歇业。”
她舀起一勺炒饭，米饭粒粒分明，腊肠油润鲜亮，青豆翠绿，胡萝卜丁切成标准的3毫米方块——这是益丰中央厨房出品的便当标配。她嚼了两下，忽然放下勺子：“你记得我讨厌胡萝卜。”
张建川没接话，只是把保温壶里的姜糖水又给她添了半碗。
“高盛说你昨天在锦绣广场喝酒，喝多了。”他声音很平，听不出情绪。
“嗯。”她应得极轻，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。那里原本该有枚银戒，戒圈内侧刻着“T&Z 1993.08.17”，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日子。现在只剩一道淡淡的白痕，像愈合后的旧伤。
“为什么去那儿？”
“因为那儿离益丰大厦最近。”她抬起眼，直视着他，“我想看看你下班会不会经过。”
张建川喉结动了动。窗外雪光映在她瞳孔里，像两粒微小的星子。
“你看到我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她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却没抵达眼底，“你开车经过时，副驾座上坐着庄红杏。她戴着墨镜，手里拿着份文件，好像是在给你讲解什么。你们都没笑。”
张建川沉默良久，忽然起身走到客厅落地窗前。雪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斜斜投在浅灰色地毯上，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。
“红杏是来汇报西南片区物流中心建设进度的。”他背对着她，声音沉下去，“她没戴墨镜，是因为刚做完近视激光手术，医生要求必须佩戴防强光眼镜。”
唐棠没说话，只是慢慢把勺子放回碗里，金属碰瓷的声响格外清晰。
“你信吗？”他没回头。
“信。”她答得很快，随即又补了一句，“但我不信你心里没想过——如果当时坐在副驾上的是我，你会不会也那样笑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，猝不及防刺破两人之间刻意维持的平静。张建川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“唐棠。”他终于转过身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谁坐在哪个位置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谁的问题？”她忽然提高声音，又迅速压低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是你父亲住院时，我抱着病历本在协和医院门口拦不住你司机？还是你签完股权转让协议那天，我蹲在汉江大桥栏杆边，看着江水发呆，你电话打进来只说‘项目很急，我今晚飞深圳’？”
她眼眶发红，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哽咽：“张建川，你告诉我，这些算不算问题？”
张建川站在原地，像被钉在雪光与灯光交界处。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，父亲突发心梗送医，他正在深圳跟摩根斯坦利谈判。唐棠独自守在ICU外，微信里发来一张照片：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线条，旁边摆着半盒没拆封的速溶咖啡。他回复“辛苦了”，三分钟后又补发“等我回来”。结果等到父亲转出ICU，他还在深圳改第三版融资方案。
他张了张嘴，最终只说：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？”唐棠轻轻重复，忽然笑出声，笑声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“张建川，你现在跟我说对不起，就像给一座塌了十年的老房子补瓦片——瓦片再好，房子早没了。”
她抓起帆布包，站起身时毛衣袖口滑落，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添的浅红划痕，像是被什么粗糙物刮的。
“你留着这个。”她把包放在餐桌上，转身往门口走，“里面有些东西，你该看看。”
张建川没拦她。直到防盗门“咔哒”一声合拢，他才走过去打开帆布包。
最上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，抬头印着“益丰集团员工持股计划（草案）”，页眉处有唐棠手写的批注：“第十七条，核心技术人员持股比例不得低于总股本3%，此处漏洞：未明确‘核心技术人员’认定标准，易被操作。”字迹力透纸背。
下面压着个牛皮纸信封，拆开是十二张照片。全是偷拍：张建川在工业园区视察时蹲下身，替工人捡起掉落的安全帽；他在财务部加班到凌晨，对着电脑屏幕揉太阳穴，衬衫后颈处渗出淡淡汗渍；他站在新建的职工公寓楼顶，指着远处规划图跟工程师说话，冬日阳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，像两道温柔的括号……
最后一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：“你总说忙，可我记得你连工人们晚饭吃的什么菜都记在笔记本上。张建川，你到底在忙什么？”
张建川把照片按顺序铺在餐桌上，十二张，像十二块拼图。他忽然发现所有照片里，自己的目光都微微偏左——那是唐棠站着的方向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
简玉梅：“刚接到财政局通知，汉州市财金投资公司已完成对益丰集团的增资入股，资金已到账。另外，高盛方面来电，希望下周三上午十点，与您及法律顾问共同审阅境外上市路径备选方案。他们强调，此次会议需绝对保密。”
张建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忽然把十二张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朝上。他抽出钢笔，在最上面那张空白处写下两个字：
“等等。”
笔尖划破纸背，墨迹洇开一小片深蓝，像未结痂的伤口。
窗外雪光渐暗，城市灯火次第亮起，把云顶小筑二期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流动的暖金色。他没开灯，就站在餐桌边，看着那十二个墨迹未干的背面，仿佛看着十二扇关上的门。
而门后，是尚未落雪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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