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执拗的劲儿,可当他转向苏桐时,眼角又立刻舒展开来,像冰面裂开一道温热的缝。“川哥”这个称呼,此刻听来竟比“张董”更重千钧。
当晚,苏芩没回自己租住的小公寓。她坐在张建川办公室隔壁的助理室里,台灯光线只罩住半张脸。电脑屏幕幽幽亮着,搜索框里敲下“Internet history China”,页面跳出零星几条新闻:《人民日报》1986年报道“我国首次实现国际计算机联网”,配图是一台笨重的DEC主机;《电子学报》1987年刊载论文《X.25协议在中国的应用前景》,末尾写道:“受限于基础设施与制度壁垒,商用化尚需时日”。
她点开一个论坛链接——那是燕京大学BBS的镜像站,用户名“北邮老猫”发了个帖子:“刚听说益丰要捐终端建试验平台,有人知道这家公司吗?查了工商登记,法人代表张建川,68年生,高中学历,创业七年,横跨食品与电器。但最诡异的是,他们去年采购了二十台IBM PS/2 Model 80,配置远超办公所需,硬盘容量达40MB——这玩意儿在美国刚上市半年,国内连海关编码都没定。”
苏芩关掉网页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,然后新建文档,标题命名为《信鸽计划可行性分析(初稿)》。她敲下第一行:“风险一:政策红线。电信业尚未拆分,邮电部既管建设又管运营,民营企业涉足信息基础设施,属‘越界’行为。对策:不碰主干网,只建应用层平台;借力高校科研属性,将项目包装为‘产学研融合示范工程’。”
写到第三行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简玉梅发来的微信:“阿廖娜刚打电话,说俄罗斯那边传来消息,张建川母亲病危,他订了明早莫斯科飞北京的航班。晏修德让我转告你:如果张建川回来,让他务必先见见李振声——李主任下周要去日内瓦参加ITU会议,回国后可能直接调任新成立的信息产业筹备组。”
苏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窗外霓虹渐次亮起,汉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玻璃上,像一条流淌的星河。她忽然明白张建川为什么非要把苏桐派去燕京——他需要的不只是技术情报,更是一双能穿透体制迷雾的眼睛。而苏桐,恰巧生在改革最前沿的邮电系统家庭,长在燕京高校林立的学术腹地,血液里流着对规则边界的天然敏感。
第二天清晨六点,汉川机场T2航站楼。苏桐背着双肩包,许茜帮他把围巾系紧。张建川没来送机,但让司机送来一个牛皮纸袋。苏桐打开,里面是三样东西:一张存有50万现金的建行储蓄卡(背面写着“信鸽启动资金”),一本烫金封面的《UNIX操作系统教程》(扉页题字:“赠苏桐兄:愿我们共握同一根网线。建川”),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——画面里是1984年深圳蛇口工业区码头,起重机吊臂刺向灰蓝天空,远处海平线上隐约可见一艘货轮轮廓。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:“那天,我扛着两箱方便面登船,船票是用卖血的钱买的。现在,我想造一艘更大的船。”
登机广播响起时,苏桐攥紧照片。许茜忽然说:“你发现没?你姐昨天晚饭后,一直盯着你川哥办公桌上的那盆绿萝看。那盆叶子,比上周茂盛了一倍。”
苏桐愣住。他想起昨夜姐姐助理室灯光下,她电脑屏幕上跳动的代码符号,想起她签字时手腕悬停的微颤,想起她说“信鸽计划”时,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沙哑——那不是疲惫,是某种蓄势待发的震颤。
飞机升空后,云层如絮。苏桐翻开《UNIX教程》,在目录页空白处写下:“第一课:如何让一根网线,同时连接莫斯科的医院、燕京的实验室、汉川的办公室,以及我姐书桌右上角那杯凉掉的咖啡。”
与此同时,汉川益丰总部大楼顶层,张建川站在全景落地窗前。他手里捏着一张刚收到的传真——来自莫斯科某医院:诊断书上写着“急性心肌梗塞”,落款日期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。窗外,晨光正一寸寸剥开江面薄雾,露出底下奔涌不息的浊浪。他慢慢把传真纸折成一只纸船,放进窗台青瓷笔洗里。清水漫过船身,墨迹晕染开来,像一小片正在扩散的、无声的潮。
楼下会议室,晏修德正主持高管例会。投影幕布上滚动着“碳酸茶项目进度表”,但所有人目光都不自觉飘向门口——那里空着一张椅子,椅背上搭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,袖口处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火锅油渍,暗红如血。
没人说话。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,和墙上挂钟秒针行走的轻响。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仿佛整栋大楼都在屏息,等待某个人推开那扇门,带来风暴,或曙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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